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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颗奶糖 再见 ...

  •   说话间功夫就到了暖阁,一阵阵药味顺着风飘到门前。“今天换了药嘛?味道不一样了。”沈雀皱着鼻子问着。
      “是的了,郎中说少夫人总不见好,怕是药没起作用,换了一个方子。”孟嬷嬷一面答着,一面引沈雀到陈云秋房门前。
      “是雀儿来了吗?”一声惊喜但明显中气不足的问候传出。
      “母亲,是我!”沈雀紧了紧步子,迈过房门槛往里面走进去。
      陈云秋没躺在榻上,只是虚虚地倚靠在床沿边的柱子上。“让厨房把餐食摆到这里来吧。我先前叮嘱的那道醋鱼有做吗?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吩咐厨房去做。”自从沈雀尽量,陈云秋就一直叨叨地不停吩咐,左右叮嘱。
      “母亲这里的饭顶好吃,雀儿总来这边感觉都要胖了。”沈雀走到床边,扶着陈云秋下床,一边打趣着,一边撑着陈云秋的手腕,以防她使不上劲。
      陈云秋尽管是有些吃力但还是刻意避开沈雀的手,尽量不让沈雀看出来。如此一来,她整个人反而有些摇摇欲坠,愈发显得苍白。她以为沈雀不知道她病得这样严重,但实际上,沈雀一早就知道了,知道她的母亲病了。
      沈雀将陈云秋的苍白和孱弱看在眼里,但是她再没有把手举得更高,只是装作是个九岁孩子本来的样子,慢慢地把手放下。她那天真且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母亲,固执地认为她的孩子依旧保持纯真的秉性,心性未曾被这宅子浸染半分。尽管,在沈雀看来她早已露出许多马脚,表现得远比一个九岁的孩子来的成熟,她不觉得陈云秋会傻到这个地步。陈云秋也不止一次用一种怜惜而无可奈何的目光看着她,可是在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她依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念。
      “哪里胖了?让母亲瞧瞧,来。”陈云秋坐到外间的圆凳上,拉着沈雀的小手细细地打量着沈雀,“没胖没胖,还是太瘦了,秋天也冷得很,衣服怎么穿得这样少。”
      沈雀笑盈盈伏在桌子上,她的凳子比陈云秋的稍稍高些,她近来个子也窜得高些了,可以稍微趴在桌上。她不自觉地撒着娇:“明明胖了的,我已经有很多漂亮衣服穿不太下了。”
      “那是你长大了,哪里是胖了?傻丫头。是不是衣服不够了呀?有空和别家府里的小姐们一起出去逛逛,东西让下人们跟着拎好了。”陈云秋揉揉沈雀皱巴巴的小脸。
      菜一会功夫就上齐了,把小小的圆桌挤得满满当当的。“哎呀!开动!”沈雀高呼。
      “这又是打哪学来的?”陈云秋忙着给沈雀的小碗里夹菜。
      “于先生的儿子,他这样说的。”沈雀有一搭没一搭地解释着 ,嘴里忙着吃,说话就断断续续的。
      陈云秋顿了顿,她只是觉得对那个所谓的于老师的儿子感到好奇。于老师先前来沈宅给沈雀讲课从不曾带她的儿子过来过,甚至不曾提起。问起来只是说:“是了,我是有一个儿子的。”像是喃喃自语,更多的就不再回答。
      “于老师的儿子,来过家中吗?”陈云秋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没来过的。他总不愿意见生人。”沈雀回答道,随后给陈云秋夹了一筷子的菜,“母亲,您多吃一点呀。”
      陈云秋是知道了自己大概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就隐晦地提了几句:“母亲有太多地方是不能为你照顾到的,雀儿啊,你自己仔细着点。”
      沈雀抬头凝视着自己的母亲,疾病一直将陈云秋的身体反复磋磨,脸上总是显出一种病态的白,此刻她这种近乎放弃的叹息把她的眉峰牵引起来,更显得愁容满面。她抬手去触碰倾身过来的陈云秋的脸:“母亲,我是知道的。你也不要老这样皱着眉,苦兮兮的,要笑呀!”
      陈云秋笑着打断了她的小动作,忙说:“吃吧吃吧,菜要凉了。”
      这样的对话总在进行,可是那么多琐碎的烦心事,样样件件,哪操心的过来呢?不如这样坐着,什么都不问就好。
      沈雀用完餐就出了暖阁,陈云秋下午安排了针灸,不太方便陪着,她又正好还要趁着天色去趟藏书阁,就打了招呼直接走了。
      “小小姐,出来忘记带斗篷了,您看还差人回去取吗?”春杏跟在后头问道。稍微晚点,该又冷些了,秋夜寒凉还是应该顾着点好。
      “让映竹回去拿吧,待会直接送到藏书阁好了。我们就先过去吧,天要黑了”沈雀漫不经心地吩咐着。
      藏书阁离暖阁这边稍微远了些,走过去挺麻烦的,还得从前厅前边的花园绕过很长一圈,走过去约莫要几刻。果不其然,走到的时候天已经几乎黑了下来了。
      沈家的藏书阁是出了名的,大是一方面,更胜在藏书的种类。沈老爷子是不禁止家里的孩子进出的,打了招呼能进的都不是普通人,沈雀算来这比较勤得了。“余伯伯好!”沈雀向门口的管事问了声,“今天来的人多吗?我还是去三楼的小室,那里边没人吧现在。”沈家的孩子在藏书阁是有一处专门的书室供他们看书作业的,只不过沈雀总是不喜欢去那,虽然谈不上吵,可是那里的空气都感觉不会流动。她更喜欢去小室,一个人呆着。
      “没人的,今天来的人不是很多,人都在前厅呢现在这会儿。让阿贵陪您上去吧,茶水和点心还是老几样儿吧?”余管事一面说着一面递上来一本小册子,“这是今天刚到的话本,还有好几样,是照例送到西厢您那儿吗?”
      沈雀随意翻翻:“先送过去吧。点心,今天有豆黄吗?有的话就送上来,没有的就蜜饯吧。”说着就往三楼去了。
      “阿贵,还不跟上小小姐,豆黄等会儿叫同福送上去好了。”余管事吩咐着,一个人往小厨房走去,“周嬷嬷,今天还有豆黄吗?”
      藏书阁三楼主要是一些杂记,人不多。沈雀来的次数多了,要找的哪本书大致在哪里她知道的清楚,很快就拿着书到了小室。但是,小室里有人。如果不是陆侃如身上飘出来的檀香味儿,沈雀也没注意到这么个大活人。他真的很安静,身边也没什么茶水点心,就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书。
      沈雀敲敲桌子:“你怎么在这儿啊,你们不应该还在前厅吗?”陆侃如闻言,侧过头来看她:“饭吃完了,提前出来了。需要我换地方吗?”
      “不用不用,这地方大着呢,没什么不方便的。”沈雀找了一处灯,阿贵忙跟在后边收拾,铺了毯子,摆了小茶几,沈雀也坐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敲门——是同福:“小小姐,豆黄没几块了,都拿过来了,周嬷嬷已经差人去巷口买了,马上就送过来。”沈雀很喜欢藏书阁的小点心,每次都会拿很多,没吃完就会带回西厢。“好的,就放这儿吧。”她指指小茶几,顿了一会儿,侧过头去问道,“东南哥哥,你要来点吗?这儿的豆黄很好吃。”
      陆侃如看着书,闻言只能抬头:“谢谢您小小姐,不过不用了。”
      沈雀没有再说什么,摆摆手让阿贵和同福一行人都退出去了,只留了春杏跟在边上。
      春杏这时候也是像往常一样看着书的,很早的时候,沈雀就让她不要干等在旁边,看看自己想看的书,起先她是万万不敢的,后来就逐渐放下了严苛的规矩,一边等,一边看起书来。春杏是没有上过学的,只略微识得几个字,她一般都找一些女工的书看看,找找新的图样。
      一时无言,小室里各处烛火跳动,几处影子在墙面上掩映着,应和着窗外悉悉索索的风声。沈雀在看的这本书是一本游记,不知道是从哪里淘来的,作者叫“会”,沈雀想着,总不可能有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的,他(她)定是叫张会、李会、或是其他姓氏的。她喜欢这人,他仿佛窥探了她的心思,清楚地知晓这苍茫的尘世中真正的快乐在哪里,他用优美的文字描绘了一个精彩的世界,引诱她,引诱每一个像沈雀这样寂寞的人。
      沈雀读着书,轻声地叹气,小心地惊呼,她全然忘了方才她还烦恼于家里的恩恩怨怨,此刻她只完全地沉浸在书里。
      她不知道,她的叹息和惊呼,每一声都落在陆侃如的耳里。这位习惯了孤独的少年,盯着本不该走神的文字发起了呆。他回想起每一个挑灯夜读的夜晚,他静默着,在心里咀嚼自己遭受的每一笔磨难,他想起那些丑恶的脸,想起陋巷,想起天桥底下寒凉的秦淮河水。他抬眼,望着沈雀灯下明暗交织笑脸,他想,她那处的灯怎么这么亮啊。
      他盯得眼睛生疼,低下头来闭了闭眼睛,继续看起了书。
      “春杏,你去帮我找一些纸笔来,要信纸。”沈雀伏在春杏耳边说着,“还有我的斗篷,这还真是有点冷呢。”
      藏书阁的是不允许用炉火的,一是怕烧着了,二是沈老爷子觉得读书该受些苦,安逸之下是无法读进去书的。尤其正值深秋,一入了夜,就凉下来了。
      春杏不敢怠慢,叫了一个丫鬟进来陪着,忙退了出去拿斗篷和寻纸笔了。
      这门一开一关,人进进出出的动静愣是没有吵到陆侃如,他仍是静默地看着书。
      沈雀看书看了有一会儿,眼睛有些发涩,一个人慢慢地吃着碟子里的豆黄,喝茶也尽量不发出声音。
      “这点心好吃吗?”
      突然的话吓了沈雀一跳,她不小心哽着了,急急忙忙地灌水,顺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陆侃如有些歉疚,忙问她:“没事吧,小小姐。”
      “没事没事。是我打扰到你了……”
      沈雀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没有没有,是我的问题。”陆侃如本来就很内疚自己害她哽着了,这姑娘还这般体谅。
      “你想吃吗?这还有很多。蛮好吃的,巷口那家点心铺里的,真的一绝。”沈雀起身,把碟子往陆侃如那递。
      陆侃如忙起身往外走几步,恭身接过来,匀了几块到茶几上的空碟子里,又递了回去。“谢谢小小姐。”
      “东南哥哥,你不用叫我小小姐的。叫我雀儿就好了。”沈雀笑着说,“你以后常来这儿啊,藏书阁有很多样点心的,想吃什么也可以跟余伯伯说,他会叫人去买的。”
      陆侃如冲她淡笑了一下,拈起一块豆黄。
      太甜了。
      但是很好。
      约莫过了一刻春杏还没有回来,沈雀已经开始有些打寒颤了。她是怕冷的,但又每每倔强着不肯穿厚衣服。陆侃如书看了一半,准备出去问问管事这书能不能外借,就抬眼看见冷得发颤的沈雀。
      他也没有问什么,径自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福贵就上来递了个毯子,陪在旁边地丫鬟也被叫了出去,换了个嬷嬷进来。“小小姐,您看还缺什么,奴才叫人送过来。真是,今天府里来的人多,下人们大多都去前头了。这丫鬟是新来的,也不懂得观望主子们的眼色。”
      沈雀抬眼看了看福贵,他有些害怕,又红着脸。“这没什么。刚刚那个丫鬟叫什么名字?送到我的院子里来吧,别罚她。”
      说着她侧过头去看另一边角落:“是谁叫你上来的呢?”
      “是陆少爷。小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福贵弓着身子,才20出头的男孩子,头上已然有了白发。
      沈雀淡淡地看了一眼:“你帮我取一些纸笔来,只要信纸就好。”
      福贵闻声应下,于是一群人又进进出出。
      丫鬟倒在盏子里的碧螺春这会儿已经冷了下来,沈雀等着没有了热气的茶盏,轻轻地叹了口气。老嬷嬷以为是这冷茶惹得沈雀叹气,赶忙说:“小小姐,这茶要换吗?”
      沈雀低头去看书,一边应着:“不用,续点热水就好。”
      不久,春杏就急急忙忙地上来了,捧着纸笔和斗篷。屏退了老嬷嬷,才说道“小小姐,孟嬷嬷教您去一趟暖阁,没说是什么,只是让您尽快去。”
      沈雀心里一咯噔,深怕是母亲出了什么事,赶忙起身。几个丫鬟跟着进来收拾东西,春杏则跟在后头给沈雀披上斗篷。
      一出藏书阁,就迎面撞上了陆侃如,沈雀顾不上问好,微微欠了个身,就小步紧赶着走了。天早就完全黑下来了,余掌事差了一个长工跟在边上掌灯,春杏紧跟在沈雀旁边生怕她磕着碰着,只能匆忙回头欠身致歉。
      陆侃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轻轻拂了拂衣裳,也不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拿着借出来的书往沈府外走着。
      她身上有一股子奶香,像颗奶糖似的——陆侃如心想,他回过头去看这夜色,夜色中的人已经走远了,只见灯火摇曳。
      余掌事站在那里,招呼福贵去拿新的斗篷:“陆公子,这天儿太冷了。您再披一件吧,别寒了身子。让富贵送您回去吧,替您掌灯。”
      陆侃如摆摆手:“不用了,谢谢余掌事好意,我的朋友就在门前,我与他约好了。”
      余掌事笑笑,淡淡地望着陆侃如离去的背影。他这双眼睛看过太多人,这个孩子,以后会常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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