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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往事如烟亦如梦 初春的皇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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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皇城,凛风阵阵,春寒料峭。
三月追随着二月的尾巴,渐渐来临。春节和元宵刚过,农忙时节,悄然而至。皇城内的贵人们,也俞渐忙碌了起来。
因为,惊蛰过后,万物复苏,黄鹂始鸣,正是播种的好时节。
农,乃予燕之本。
至予燕先祖一统天下之后,便有此之俗。惊蛰雨后,便为祭祀。与春节祭祖,祭奠皇陵不同。此为,祭天,拜天神。
祭天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少水少旱,愿予燕长久太平……
今年春的初雷还未降临,礼部却早已紧锣密鼓的开始筹备了。丞相打大人对此,也颇为上心。不知今年延迟的春雷,是否会影响到夏季的雨水量?
辰时已过,早朝已散许久,可堆积下来的奏章却是半点儿未少。
燕鳞一边批阅着文书,一边感慨:若是能有个知心人在旁就好了……
前几日的那劳什子清茶会还真是不应该去。为着这个所谓的清茶仙子,白白的蹉跎了处理正事的时光。
这些个大臣,自是不必不说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上奏。偏子个还写的文邹邹的正文,让人看着着实难受。
既不是科考参文,也不是弄风作雅,简洁明了一点不可?非得写得这么有文采是干嘛?
难道还能多曾俸禄不成?
可惜的是,燕鲟那小子软磨硬泡的把他带出了宫后,就撂下挑子跑了。这一脸几日下来,政务堆积不说,连着原本的计划也给打乱的毫无章法。
现在这些恼人的文书,也只有他这寂寞的孤家寡人看了。
燕鳞觉着,若是再有下次,也该让那小子帮着看看,让他知道这撂挑子的“好处”。
这几日礼部忙碌着祭祀之事,人手不够。吏部见此,忙着曾调人手。文书上所述,也无非就是这么些事儿。
燕鳞随心批阅,不甚其烦。
春日的风,尤带冬日的余韵,和缓温顺中,含着丝丝彻骨的寒。所过之处,草叶闪动,烈烈作响。
半晌下来,竟是不觉寒意。
燕鳞只觉端坐良久后股部的麻木,与长久执笔后手指间的酸胀。拭下额上的薄汗,望着高起的日头。
原来,已过这么久了!
原是准备批阅一半的,不知不觉,竟是忘记了时辰。看着左边玉案上叠起的文书少了大半,沉重的心也得了片刻的放松。
浅尝一口竹叶青,复又提笔,沉醉其中。
午时三刻已至,商狸从泰和殿匆匆赶过,向书房那位请示。
朱红雕花的大门外,传来古檀木特有的沉重之声。随着节奏,一连响了三次。
这是整个皇宫内,伺候朝帝独有的信号。
朝帝因着往日之事,遂不喜人近身伺候,而且极为喜静。
除开一些特定的时候,穿衣洗漱,皆为亲身所做。
故此,伺候身旁之人,也都需经此暗号,许得同意,方可进屋侍奉。
屋内许久不曾回应,商狸不禁自作主张的轻声唤到:
“陛下,陛下……”
“何事?”
低沉平稳的少年音色从朱红雕花大门内缓缓传出,悠远宁静,听不出任何感情。可候在屋外之人,却并不能明了屋内人的心绪。
商狸不卑不亢的回道:“陛下,用膳的时辰已近。”
“哦?……那就先传膳吧!”
屋外的人听到回答,立即吩咐身后的若干人等,准备接下来的事宜。声音低小,仿若窃窃私语般,竟是不曾影响屋内的人半分。
待事情交代完毕后,商狸又毕恭毕敬的候在屋外,等待着陛下再次的传唤。
……
已近午时了?这时间……过得可真快!
燕鳞放下狼毫御笔,起身缓了缓身子,向外唤道:“来人,把这些笔墨文书收拾一下。”
屋外两人齐齐应是,两名青涩的少年随侍低头躬身,快速而进。两人分站玉案两侧,动作迅速,有条不紊的分工而动,不过片刻,玉案上早已变幻了番景象。
燕鳞走出书房,商狸侧身,向着他躬身行礼。
燕鳞望着站立在右侧那位刚满二十岁的青年,穿着深蓝色宫侍服,满头的青丝都藏在那乌色的纱帽里,平添了几分成熟老气。
这人比他大上三岁,平凡的面孔上,唯独那双眼睛,是他最动人的地方,为之添上了几分俊逸儒雅。也更胜这深宫之中的任何一位宫侍。
他,也的确不是宫侍……
“陛下,可是在此用膳?”
商狸的一句话,把他拉回了现实。这其中的许多曲折,就连他现在,也不曾弄得明白。
“恩,”燕鳞略微思索,望着不太大的日头道:“听阿狸的,就在此吧。”
“陛下难得听奴才一回。”商狸调笑道,“是什么,让陛下如此欢喜,竟随了奴才这放肆之言?”
“你呀!用膳这等小事也要同朕计较?”燕鳞无奈扶额,“难道还是似燕鲟那小子一般,同朕撒娇不成?”
“陛下说笑了,奴才这就去吩咐。”商狸没有做答,浅笑着回了一句。遂又回头,吩咐身后之人,“陛下说了,就在此处用膳,摆驾上清阁。”
上清阁,乃是南书房的别院。
燕鳞喜静,宫内最安静清幽之处,就是这南边的院子了。何况,这处是离桃园最近的地方。
桃园,桃园……不知今年,那里的桃树,今年是否能够开花?
燕鳞常在此处处理政务,一年中有大半年都常宿在此。在此处用膳,也并非寻常之事,商狸本不用询问意见,随着他的习惯即可,他却很适时的含笑问话。
今日有此玩笑,也是别有深意,燕鳞心中自是明了所谓何事。
商狸虽是他的近身宫侍,却也不如表面上的这般简单。从先皇在世时的那场政变到如今,算来已是五年之久。
而那人,就是那时来到他身边的……
予燕447年,先帝在位四十余载,龙体欠安。本就宿疾缠身,因着此事,朝中动荡,久压不下。五皇子趁此一事,挥兵南下,直攻皇城。
“燕北事变”历时载有余,牵连甚广,皇族贵戚,死伤无数。
太子含冤而亡,只余一年幼世子;先皇九位皇子,也只余下四皇子和九皇子尚还在世。
最最可惜的是,镇国大将军盛裴钰,因随太子抵御叛军,以身殉国。死后尸骨未寒,被人陷害,爵位被削,全族一百三十余口人,死于一道并不能辨别真假的圣谕。
处斩当天,正午时分,阴风阵起,漫天细雪。监斩之人却丝毫未觉,当众执行,毫不犹豫。当年,渝京城东街,一片血色,宫内派出的清扫之人整整打扫了两天,才堪堪洗去那层灰暗的血迹。
渝京城内的百姓,惶恐不安,人心惶惶,持续一月有余,才摆脱出那场处斩后留下的阴影……
燕北王叛党清洗完毕后,国家百废待兴。
四皇子为人庸庸碌碌,留恋美色,难当大任。
九皇子倒是难得的好苗子。
三岁识字,五岁习文,七岁便可作诗。十八岁时,已是少年老成,随盛将军上过战场,磨砺得十分出色。只可惜,志不在此。一心推却,只愿永留长乐关镇守疆土,绝不回京。
若不是还有太子留下的小世子,予燕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予燕448年,太子之子,燕鳞。时年十二岁,师承太师良嘉禾,天资聪颖,晓人事,知文理,懂孝义,博易通达,遂由先皇第九子赐字,名启朝,承先皇之位,登基为帝。
九皇子品貌端庄,才华出众,当为摄政王,辅佐新帝,直至其成年,可当大任后,方可回长乐封地,安度晚年。
新帝年幼,念其父母早逝,叛乱始定,当守孝三年,方能纂改年号。
因着其事,新帝始称“燕孝帝”,年号为昭和……
燕鳞所知晓的这些,也仅仅是从朝臣们口中所得,或是平日里的那些个宫侍们闲下之时所说的罢了。更多的,却是没有了。
当年之事,燕鳞一并忘记。
梦魇之中,只余一片猩红的大火。整个东宫全部蔓延在这大火之中,难以熄灭,只有无穷无尽的绝望与悲哀。
从梦中惊醒后,忘记了一切关于那场大火之前的所有事情,连带着与他有关的所有人,所有事……
只记得当初懵懂转醒,就已有宫侍在侧,等待着侍奉他穿衣洗漱。商狸就站在床榻的正前方,告诉他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
他要登基为帝了,他是这个国家的帝王……这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啊!可他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
不仅是因为失去了重要的记忆,也因为梦中那场不知缘由的大火所带来的恐惧。
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所有人都当他不存在般,为他安排这着一系列的事宜,而他却只能任人摆布,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这样的生活,持续两年有余。
直到九皇叔从长乐关归来,他正式祭天,纂改年号的那天,他的心,才终于沉浸下来。
也许正是梦魇中的那场大火,让他失去爱笑的资格。让他学会了,如何去顺从这世间个人难以改变的命运。
那是他的阴影,一个永远也抹不掉的痕迹,扎根于心底深处,拔不出,去不掉。
但是,他会深埋于心,不去刻意的翻出,回味那道伤痕。他只需要做好现在该做的事。
深居高位,就该做好这个位置该做的事。本就如此,无可厚非……
商狸应当记得全,当年“燕北事变”的整个过程,可那人却不会轻易开口。而对于当年盛家满门之事,更是只字不提。燕鳞也无从问起,索性就此作罢。
而今乃是予燕453年,昭和三年。(予燕的几年法有两种,一种就是从建国第一年算起,还有一种,就是在位皇帝的年号,加上在位统治的时间。)
竟不知,这日子竟过了这般久?
商狸他,在这深宫内也五载有余了。
燕鳞虽不知他从何而来,却隐有猜测,商狸会不会就是盛家人?
可这仅限于猜测,做不得真。可那人却是真心待他,也真心把他当做主子。如此便足以,何故探他从何而来?
燕鳞,早已把他当做自己的兄长般对待了。
商狸现下如此玩笑于他,明显是为着开春之事,在与他置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