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杨小荪

4、章四 去海边

　　我们看见的，是洋洋洒洒落下的阳光，穿过接连在一起的茂密树阴，投射下来，斑斑驳驳，宁静而美好。
　　在这点点洒下的光亮中，一辆白色面包车，载着五个童心未泯的成年人，飞驰向大海驶去。白色的表面积了些灰尘，不那么干净。是凑钱租来的车。车主认识小野坂，听过他伴着吉他哼唱的歌，听着听着莫名流下泪来，和他也算是有点交情，因此给了一个极实惠的价就把车租给了我们。
　　炎热的夏。
　　昨天，我们一起从那所大学毕业。假期开始。于是按照计划，租下这辆面包车，开始夏日最后的旅行。
　　阿邵是五人中唯一考到驾照的人，自然地沦为做苦役的，坐到前排去开车。
　　小野坂带来一张CD，塞到盘里去播。是《All About Lily Chou-Chou》的原声碟。Salyu的声音，苍茫而空旷，一点一点地唱出那个故事中的残忍与哀伤，一晃而过的晴天，之后即是无穷无尽的黑白，延绵至最后，演唱会结束后的人潮中，莲见执一把刀，刺向星野，那个拿着青苹果的青猫。血从体内流出，顺着刀身蔓延而出。在那只写着blue cat的青苹果上，血迹凝固成令人不寒而栗的红褐色。星野终于死了。绝望却仍像嗜血的恶魔那样跟着莲见。一切都没有改变。
　　小野坂跟着Salyu轻轻在哼，不经意地掺杂进女声里，两个声音交融，一低一高，竟也配得十分好听。
　　是那首《共鸣》。

　　漫漫长路蜿蜒至此/延伸往他处/只有时间刻于寂静
　　放弃了成为大人/在心深处/找到许多面镜子
　　与你相见的喜悦比分离时更痛苦/因为在我心中/依然潜藏着空虚之石
　　仅仅为了生存而出生/还有其他的意义吗/那是称为爱的词汇吗
　　路边残破海报上写着的字迹映入眼帘/“爱在这里，神在你心中”就这样中断了
　　宇宙之中/□□的尽头
　　在这□□中/回音缭绕/你闻声而至/共鸣着超越了语言的境意
　　与你相见的喜悦比分离时更痛苦/因为在我心中/依然潜藏着空虚之石

　　小染，记得莉莉周吗。中学放学经过那家破败的小店，在里面专心地埋头淘碟，一直到六点。外面天都黑透了，你才挑出几张给老板，歉意地冲一旁等了很久的我笑。我是不喜欢等人的，自然要生气。可是你拿了碟说，一起回去看吧，我便不知怎的气不起来了，跟你一路小跑地跑回家，吃完晚饭就去你的房间窝着看新碟。
　　第一部一起看的片子，就是莉莉周。
　　关了灯隐在黑暗里，盯着屏幕默默地哭。眼泪发疯似的流下来。我逞强，不想让你知道我有哭，一直偷偷地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水，眼里的泪，结果擦得眼睛隐隐的疼，忍到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扭头告诉你，小染，我眼睛疼。却看见影片快要结束时候的你，屏幕隐绰的白色暗光里，你蜷缩成一团，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像是石化了一样。若不是看见你脸上的泪水纵横，我真以为你变成了石夫人，永无苏醒之日。
　　那之后一连几日，周围都似有低气压，两人郁郁寡欢了许久。不应该看的，那样的片子，对我们来说都太过残酷。
　　如果有人拯救，他们都不会堕落。
　　在学校边新开的冰激凌店里，捏着勺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苍白，微凉的声音，分明是在颤抖。你那样和我说，一句话却说出了全部。可是我们都知道，没有人会去拯救。现实第一次进入到我们的视野，潜入十三四岁的思考，终于还是承载不起，却已经后悔不了了。
　　“在想什么？”
　　伸手在我面前来回摆了几下，见我还没有反应，美纪便靠过来用力推了一把，小声地问。
　　摇头。摇头。在子谦面前，我不想提起小染。
　　“经常是这样的吧？若有所思的样子，问了又不愿说，藏了很多秘密啊。”阿邵回头浅浅的笑，却是不怀好意。
　　子谦一直沉默，坐在前排好似睡着了。小野坂不理这一处的热闹，一人轻轻地哼歌，唱得满足。
　　“看前面。”
　　美纪怒视阿邵，提高了声音，阿邵只得悻悻地转回头去开车。
　　美纪果然是阿邵的克星。
　　学校里有个地下社团，专门搞一些占卜算命的事，因为属于落后腐朽文化，得不到学校的批准。但这丝毫不影响其成员的兴致，十几人因为对兴趣爱好的坚持，最终还是走到一起，成立了一个藏于地下的社团，渐渐的倒也积累了些名气。社长和美纪是同一系的，算是好友，做宣传自然会做到美纪这处。拿到宣传单的翌日，美纪就拉了我去社团转转。中途碰到阿邵，就拉了一起去。对于算命的事，我们都不反感，于是尝试着一对一地做了一次占卜。
　　那时候，算命人就指指旁边说，你是你身边这人的克星。身边这人。美纪往旁边一看，就瞥见阿邵一脸阴沉，美纪好笑地看阿邵，像是在说，克星啊，我是你的克星。简直狂妄得要笑出声了。阿邵终于忍无可忍，摔门而出。那以后，恐怕他对算命再不会有好感。
　　我不愿说，美纪也不逼我，和我聊起新男朋友的事，轻易就将话题扯开了。
　　小野坂停下来，静静地听，阿邵亦没有多语，简直是在屏息。车里静得太奇怪了，听美纪描述得绘声绘色，那个男人怎么好怎么好，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正巧和小野坂发出的笑声撞在一起，听上去竟是响亮。
　　“你们笑什么？”
　　美纪以为我们做这反应是因为她的话，不知我们是在笑阿邵。阿邵的心事，美纪不会知道，所以美纪才会肆无忌惮地在阿邵面前谈论别的男人，因为她不知情。就像我的事，子谦不会知道，因为他的心里一直装着小染。所以我，不能说，永远不能。
　　车一路奔向海滨。夏日最后的旅行，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