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杨小荪

10、章十 太阳背后

　　回到房间的时候，何志伟已经离开。落地窗大开，清爽的晨风鼓吹进来。美纪将头捂进薄被中，还没有醒的样子。静静地看一会美纪，我走上阳台吹风，心里憋得难受。
　　第一次知道，原来美纪是清楚阿邵的心意的。那么这样的她，还依旧在阿邵面前谈论着别的男人，与别的男人共处一室，算不算是残忍。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动静，回头便看见美纪一脸倦容，走下床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近。
　　“早。”
　　我尴尬地笑笑，和还神智不清的她打招呼。
　　“早。”
　　美纪走过来，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延固，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反射地摇头，然后点头，几乎看不出的微一颔首。心里自然偏向仗义的阿邵，对于美纪选择何志伟一事，要说不怪美纪是不可能的，只是怪她是少，多的却是一分无奈。何尝不知道，喜欢的无从选择，我们的心在什么时候走失，又在什么时候找到那个依靠。美纪喜欢的是何志伟，不是阿邵，纵使有千万条的不情愿，这也不是她的错。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再开口时像是要将心底的伤口撕裂开来。美纪轻轻地笑，视线脱离不了那一片金灿灿的海。
　　“你愿不愿意听一个故事。”
　　我点头。好奇心是一个借口。直觉告诉我，那个故事，一定是与美纪有所关联的。

　　小染，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伤口。当触及美纪心里汩汩流血的角落，我忽然发觉，自己这类似于揭伤疤的行为也是无法原谅的。她说她的童年，是在太阳的背后。永远照不到阳光的黑夜，没有温暖的气息，只有寒冷，漫长没有尽头。
　　然后她语气认真地告诉我，“延固，我喜欢的人不是何志伟。”
　　突然觉得一切都静止了。因为那之后的一句话，是我最想听到的答案。
　　“我喜欢的人是阿邵。”
　　是美纪亲口所说，信任地告诉我她的真心。
　　“那为什么……”
　　“就当是为了钱。”美纪苦笑。一眼便能看穿，那不是出自真心的回答。但我却不能再问什么，她已忍受着疼痛向我揭开一道愈合不久的伤口，有什么理由再追问下去呢。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秘密，而美纪的秘密，有一部分就是那些伤口。难以启齿。
　　“如果真是为了钱，那么美纪，钱和真爱相比，你更看重哪一个？我会选真爱。”我轻声说。不管如何还是希望她正视自己的感情。
　　美纪不回答，叉开了话题。我也不再说什么。
　　清晨的谈话，让我了解了她的过去，但是将来，我们谁都无法预知。

　　后来。
　　后来什么也没有发生。
　　美纪告诉我，不要将这些告诉阿邵。让他绝望，将来才不会伤得更深。而这一次，我选择沉默。
　　吃早餐时碰到阿邵他们，小野坂一个劲地打哈欠，子谦仍在看那本没有看完的书，一边喝牛奶。我和美纪走过去的时候，小野坂显现出一丝紧张，我心里也有些不自在，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发生怎样的摩擦。没想到什么也没有发生。
　　阿邵看见美纪，如往常一样笑着与她打招呼。而美纪也并没有不自然。前一天的事情，似乎除了我们这几个局外人，当事人都忘记了一样。
　　我呆滞地走到小野坂旁边坐下，看着美纪和阿邵又打闹开了的样子发愣，直觉这两个人真是不简单。
　　“怪胎。”
　　我不禁发出感叹。
　　小野坂往嘴里噻进一个三明治，木然地点点头，不知作何反应。
　　子谦笑了笑，低头继续看书。
　　突然有种切实的感觉。我和小野坂那么担心那两个人，是一个错误。天大的错误。
　　“如果她不愿意走出太阳背后，那我就当另一个太阳，帮她趋赶夜与寒冷。即使她看不见我，也能感觉到一点暖意，这就足够了。”
　　几年后，在整理阿邵的遗物的时候，我看到了这样一句话。写在泛黄的本子上，深深的痕迹。阿邵喜欢美纪，即使得不到回应，也依旧坚持着，在一旁做那个美纪所不能见的太阳。默默地保护她，默默地守护她。直到坠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天我看到从未见过的美纪，木讷地呆坐着，反反复复地翻看那一本日记。泪一滴滴滑落，直到眼睛哭得通红。第一次，美纪说出了对阿邵的喜欢，却是在一片黑白交错间。殡仪馆的冷然之中，一切都无法挽回。美纪想要走出太阳背后，只是那之外，已没有另一个太阳所给予的温暖。
　　我们都是这样的人。到了失去之时，才懂得珍惜。可是这样的珍惜，究竟还有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