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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舞雪 午 ...

  •   午后的阳光穿过轻纱,勾勒出房间里人物的轮廓。女人穿着白色的纱裙,像一缕飘渺的轻烟。纱裙的领口有一抹青绿,仿佛有生命一般,不住流动变换。
      那一年,青梅也是这般的颜色。师父的谆谆教诲早已融化在和煦的春风里,两只蝴蝶牵引着少女的目光,越过黛青的墙瓦,系在飘摇的纸鸢上。
      师父是个终日穿着白色麻衣的女道人,面上笼着轻纱。她突然伸手去抚摸少女的发鬓,她的行动吓到了女孩,女孩瞪大眼睛,看着她,仿佛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小玉,你真美。”
      “师父也很美。”
      师父将面纱摘下,一道狰狞的刀疤贯穿她的面容。
      小玉吓得轻声叫起来,伸手摸着伤痕.
      “疼吗?”
      “疼,不过不是这里。”
      小玉低头暗想了一会儿,
      “师父,你要走了吗?”
      师父轻叹了一口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师父留给小玉一件白色的纱裙,领口上有一抹奇怪的青绿。她那时候还小,并不喜欢,她更喜欢鲜艳的丝绸,闪烁的金饰,璀璨的珠玉,梦幻般的盛宴与歌舞,豪华的车马,还有多情的少年。
      小玉不知道,她很快就拥有了这一切,除了少年。
      那一年,她被选为王妃。
      时间就像流水,许多人和事都变得模糊不清,春日里慵懒发呆的少女也变成荒城古驿里落寞的白衣女人。
      因果就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逐渐地收拢。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夏夜蚊虫的低吟渐渐变成一只嗜血妖兽喉间的咆哮。越来越多的人指责她——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女人,只听说她很美,她的美就是她的罪过。伟大的君王沉溺在这种美艳中不能自拔,于是,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颠覆了一个国家。
      在帝国还未衰败的时候,帝王与他的艳后,仅仅是每个人茶余饭后消遣的话题。可是,现在不同了,仿佛一夜之间,帝王和他的国度迅速苍老,人们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替罪羊。安平郡王背叛了他的忠诚,这要怪她;十几万的大军守不住潼关,也要怪她;帝王抛弃自己的人民,在阴雨连绵的黎明仓皇地逃出长安,还是怪她;就连卫戍离开繁华的帝京,在泥泞里奔走,也要怪她;沿途的官员,早就望风逃窜,一路行来,大队人马连口热食都吃不上,自然还要怪她。所有人都忘记了,她只不过是一名柔弱的女子。也许她很美,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帝王通宵达旦的盛宴上,轻盈的舞动。
      生就的美丽与师父传授的舞技,使得她成为寿王的妻子。同样的原因,她又成为寿王的父亲的妻子。她像一件罕见的珍宝,从一个收藏者转到另一个收藏者,然后,获得了超乎想象的梦幻般装饰着珠与玉的纯金囚笼。华丽的服饰,珍奇的佳肴,如云的仆从,尊贵的车马,亲族封公拜相。无数人梦寐以求,可她并不快乐,纯金的囚笼也还是囚笼,尊为贵妃的囚犯也还是囚犯。
      曾经一位天才的诗人,看见她在春日里,独自斜倚着栏杆,怔怔地发呆。诗人留下这样的句子: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那是个古怪的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除了从贵妃的身上看见美丽,还看出了她的淡淡的惆怅。诗人也有着同样的怅惘,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潇洒地骑着马,从容的离开了黄金之城。她也想要离开,可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只能想象自己能够飞翔,舞蹈的时候,就幻想着自己能够飞翔,如同少年时看见的墙外的纸鸢。
      她的舞蹈越来越让人惊叹,像是春天里的和风,夏日里慵懒的云,秋天里明艳的阳光,冬天里轻扬的飞雪。人们在私下议论,她的舞蹈已经不再是舞蹈,是飞翔。帝王甚至害怕她会在舞动时凌空飞去,用一根长长的衣带将她系在自己的玉带上。
      帝王对她的宠爱已经到达无可复加的地步,有趣的是帝王的一生都在和女人争斗。先是他的婶婶和表姐,他击败了她们,登上了帝王的宝座。而后是他的姑姑,最终还是侄子赢得了胜利。可能因为太英俊,女人才一个又一个被击败,他有着胡人的血统,所以他的眼睛深邃,鼻梁挺拔,身材伟岸,脸上时常浮现着自信的笑容,他还擅长诗歌与音乐,他击起羯鼓,多情的鼓点能让任何女子心动。可是晚年的帝王却被自己年轻的妻子驯服,凡事都依从她,不再流连花丛,而专情于她,依着她的小女儿心性,在春日里驾着马车去长安城外游玩,或者跑到骊山上的华清宫里去泡温泉,到洛阳去观赏盛开的牡丹,完全无视耿直的臣子苦口婆心的劝谏。不断地将国家的官职赠送给她的各种各样沾得上边沾不上边的亲族,据称是她哥哥的年轻人甚至被授予宰相的官职。
      可是女人不爱他,谁知道女人的心是用什么做成的?她感激他,也很受用他的宠爱,可是她有时也会幻想,有一位大胆的少年趁着夜色,潜入到纯金的鸟笼里,带着自己一起飞向遥远而神秘的时空。每当想到这些,她的心就会急促的跳动,脸色如同一朵娇艳的桃花盛开在春风里。帝王与他的艳后有时也会争执,甚至有几次帝王将她送出宫去,可是转眼帝王就受不了对情人思念的煎熬,而她也受不了漫漫长夜的寂寞,她已经习惯他的呵护,他的依靠,他温暖的怀抱。她吓了一跳,以至于在舞蹈中突然变得笨手笨脚,难道在笼子里关久了,已经忘记了飞翔吗?
      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天才的诗人要用“倾国”这样可怕的词语来形容她的美丽,现在她知道了。她终于离开了黄金之城,不过走的很仓促。帝王也仿佛一夜之间变得苍老,也许是他早就已经苍老,只是她自顾着在想象里自由的飞翔,没有发觉。所有人都在埋怨她,认定是她倾覆了一个辉煌的王朝,他们要她死,大小的官员呈上来堆积如山的奏章;就连路上遇到的百姓,素未谋面的老翁,在献上难以下咽的面饽饽时,也要劝说帝王;现在卫戍帝王的六军也团团围困了驿站。他们要她死,可是帝王不同意,拒绝了他们几次,他紧锁着眉头,任凭他们劝谏、哭诉,甚至辱骂,不发一言。
      群众已经开始疯狂,从辉煌的盛世梦中醒来,总要有人承担毫无道理的愤怒,只是为什么承担巨大责任的始终是瘦弱的肩膀。被困在这荒城古驿里的白衣女子,反倒前所未有的平静,她褪去华贵的服饰,火焰一样摇曳的金饰和夜空里繁星一样的珠玉散落在地上,换上师父留给她的舞衣。据说这件舞衣曾经属于一位擅于舞蹈的仙女,后来这位仙女为了一名男子拔剑自刎,领口的青绿就是仙女的血迹。她一直不明白女仙为什么要为了男子去死,也不喜欢舞裙的素雅。可是现在她穿上了它,仿佛一夜间,懵懂的少女长大成温柔的女人。曾经飞翔的梦想变得可笑,如果人能够飞翔,为什么不张出翅膀;曾经的牢笼也豁然发觉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可怕,反倒有一种温馨的感觉,那是一个家,一个属于她和她的男人的家。她骄傲的想,她的男人是那样优秀,而又那样宠爱她。如果可能,她希望能和着他击打的羯鼓,在他的宽阔的胸膛上飞翔,这就是爱,一直在寻找,一直在身边。
      可惜已经不可能了,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出去,死在他们的面前,死在帝王深情的怀抱里。就在这个时候,女人找到了自己爱情,并且做出了惊人的决定。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命运委托使者带来了它的口信。
      女人的心揪成一团,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她的心头,难道他们已经越过帝王的尸体,仅仅因为他不同意处死自己的爱人。进来的是帝王的内臣,后面跟着一名宫娥,手里捧着一条长长的白绫。
      盛开的花在顷刻间枯萎,幸福的女人在一瞬间石化。
      “三郎……他……”
      “皇上也是迫不得已,陈玄礼这个狗贼说,贵妃不死,六军难以心安,恐难保证皇上安全。”
      女人已经丧失了意识,听不见旁人说些什么,只是喃喃道:“他要我死……”
      “娘娘不必惊恐,这个宫人平日深受娘娘大恩,今日愿代娘娘一死。”
      女人仿佛被从噩梦中惊醒,看着跟随而来的宫女,
      “你抬起头来,”
      宫女缓缓抬起头,模样竟有七八分相似。
      “你叫什么名字?”
      “女婢名叫小玉。”
      “小玉,你真美。”
      “娘娘也很美。”
      “你真的愿意代我去死?”
      宫女低下了头,恐惧使得她身体微微地颤抖,她轻咬着下唇,
      “是的。”
      女人忽然笑起来,却给人一种凄美的感觉,就像花瓣离开花朵。
      “你不必替我去死,好好地活下去吧,离开这里,找个男人……”女人禁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男人……也不过如此。”
      她伸手挽过细长的白绫,内侍还想劝说什么,“娘娘”,不过她已经不想听了,“天下虽大,却再没有我容身之处。”
      婉转娥眉马前死,白色的纱裙凌空舞动,她飞起来,飞出窗外,像一片孤独的云,在驿站的上空盘旋。当时很多人都看见了,他们刚刚还鼓噪着要处死她,可真正看见一个绝美的女人落寞地飞翔在荒凉的古驿上空时,心中顿时充满了惋惜。飞翔的舞者终于陨落,一个柔弱女子的死亡,拯救了一个伟大的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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