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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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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已是颇为寒冷,可是依然挡不住老百姓们想看热闹的心。刑场外早已围满了人。
谢贤已被赐一杯毒酒,在狱中身亡。剩下的人,全部都要斩首示众。
"景平三年,长安谢氏谢贤,目无纲纪,祸乱朝政,且包藏祸心,意图谋反。谢氏一族均已伏法,按律,诛其全族。午时行刑!"
谢云被押着走向刑场,听到监斩官的声音,看向四周同样被押解着的人,俱是生面孔,只是有的涕泪横流,有的神志不清,只是喊冤枉,有的一脸麻木,眼神空洞。
秋日本该是干燥爽朗的,而今天却阴云阵阵,且四面闷而无风,平添了几分压抑。
刑场周围的人只是看个热闹,丝毫未替谢家惋惜。那些王侯贵族们高高在上,平日里对于百姓那是云朵上的人物。他们一朝坠入泥涂之中,百姓才能见到。
看热闹之余,有些百姓还会被带动情绪,对犯人们破口大骂,甚至丢烂菜叶。这多年不遇的大案,更是令百姓们群情激奋。
谢云不知道自己前世一家到底犯了什么罪过,只好闭着眼睛默默承受。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手还有些微微的颤抖,而且一想到即将发生的事,他的心便不安的跳动着,这来自众人的嘲讽打骂,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了。
到达刑场后,空气中的低压越来越明显,谢云忽然有一种敏锐的感觉——又要下雨了,那不是普通的雨。
谢云和族人走到了刑场中心,忽然膝盖一软,被人踹得跪了下去。
谢云咬了咬牙。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那是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除此之外,他还在害怕那股气息——
那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他仿佛又回到了太行山,在暴风雨中奔跑的情景。
离行刑只剩一盏茶的时间,监斩官清清嗓子,收拾了一下令牌,做好准备。不料刑场周围刮起了一阵狂风,落叶和黄沙被吹卷上天,又洒落在地。阴云深处传来闷闷雷声。
所有人都掩着袖子避风,毫无预兆地,大雨从天上倾泻而下。
人们顾不上看热闹,忙着避雨。大雨淋在谢云身上,没有人帮他挡雨,他身上的伤口仿佛撒了盐一般,一阵阵刺痛。
时间到了,监斩官投下令牌,还没喊出声音,一道闪电便直劈刑场。将他的声音吓了回去。令人震颤的雷声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短暂地耳鸣。
刑场周围的人群霎时大乱,人们四散躲避,出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恨不得快些赶回家。孩童的哭声和大人的呼声混成一片,在场狱卒有心维持秩序,但是却被人群一次又一次地冲散。
老天仿佛不想让谢家含冤似的,将怒吼化作阵阵惊雷,要挽回些什么。有时"天命"就是这么奇怪,"信则不灵,不信则灵。"
倾盆的大雨夹杂着狂风,雷声轰鸣,仿佛要将天地颠倒。监斩官大声喊着,要把谢家人重新押回诏狱。雨越下越大,渐渐形成了重重帘幕。所有人的身影仿佛隐于雨幕之中。连带来的伞也被风吹坏。雷声与电光穿过层层雨幕,在天地间肆意狂放。谢云手脚被缚,条件反射似的肌肉紧绷,却不能挣脱枷锁。无边的恐惧淹没了他,一道道白光唤起了他痛苦的回忆,仿佛在将他精神撕裂。
谢云忽然看到一阵光在眼前大闪,随即是极其刺耳的轰鸣。一道惊雷在他几步之外炸裂,他的舌尖发麻,耳鸣不断,渐渐失去意识,再次陷入无边黑暗。失去意识前,他感觉被人扶起,带着他向远方逃离。
晓笛别乡泪,秋冰鸣马蹄。
谢云在一阵阵晃动中醒来。睁开眼睛,环视四周,他发现自己侧躺在一个马车中,身上穿的囚服被换成了白色的长衣,身下靠着雪白柔软的垫子。马蹄声哒哒,伴着车夫赶车的声音,传入谢云耳中。空气中弥漫着刚下过雨的清新气息,让人感到十分舒爽。谢云再次闭上了眼睛,慢慢地享受这份惬意。"有人救了我吗?"他想。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命运的终点,可是却一次又一次的获得新生。只是这新生之后是否还是险象环生,那就不可知了。他细细的回忆自己来到这里所得到的信息,本朝国号周,天子却不姓姬,也不姓柴,却姓李,与他所了解的历史并无半点交集。周国北方是辽国,辽国虽然被暂时压制,但也不可小觑。百姓过得不算富足,但也不至于穷困潦倒。只是听狱中老人回想起几十年前的盛世,才知道如今周国已经在走下坡路了。狱中老人说谢家是被韩家设计陷害的,谢党一倒,韩党在朝中就独大了。说到后来,老人已经颠三倒四地说不清楚了,只是一味地在骂韩家,可见朝中也是党争不断,百姓民生的事,竟是无人关心。
谢云通过和狱中老人的对话对这个时代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虽然他如今似乎免于无妄之灾,却不知道自己独自一人应该怎样安身立命。自己似乎已经被救了,那么谢家的其他人呢?
谢家众人,这个时代谢云的至亲们,谢云甚至还没来得及"认识"他们,就已经彼此分离,前世今生,谢云竟是找不到一个亲近的人。
还有韩家,他们会不会发现自己不见了,会不会派人追杀自己,然后斩草除根?
"我应该怎样活下去?"这是谢云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吁——"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人掀开。
"云少爷醒了。"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看起来十分干练。
"今夜在此地先找一家客栈过夜,少爷受委屈了。"
"好。"谢云若无其事道。
下了马车,谢云发现只有自己和这个中年人一起,没有旁人跟随。马车看起来破破烂烂,像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
"少爷,随我走吧。"中年人道。
谢云随中年人进了一家客栈,他们要了两个厢房。一路上谢云感觉自己被马车颠得浑身难受,早早进去休息。抓了抓自己的长头发,他感觉有点不适应,遂向小二要了洗澡的热水。
脱下身上的白袍,走向浴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比以前要白,也更加清瘦,白皙而不突兀的肌肉从胸口到胳膊,再到小腹,双腿更加修长。这是一个少年人的身体,只是胸口有一些淡淡的鞭痕,双腿上有点淤青,脚踝上的伤口还没好。
躺进热水中,谢云舒服的叹息。折腾了那么久,终于可以舒坦一会了。将皂荚在手中揉开,涂抹在身体上,轻轻抚摸。房中充满了清新而又旖旎的味道。
洗完后,谢云穿上白袍,将长发随意地束起。正要准备去睡觉时,他忽然一瞥,看到角落里有一面铜镜,镜中一个熟悉的少年。
那正是谢云自己。镜中人眉目如画,却又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英气,一双桃花眼微弯,笑意若有若无,两弯眉毛舒展,勾出了赏心悦目的弧度。皮肤微白,面颊微瘦,在烛光的映衬下柔和却不失棱角。五官温柔,却又带着些少年人的俊朗,长发随意地束着,将他衬得俊美无俦。
镜中人和谢云记忆中自己的样子别无二致,只是这副面孔多了些稚气,似乎比前世的自己还要年轻些许。
他向镜中人挑了挑眉。然后又转过一个角度,换个表情,继续和"镜中的少年"对视。
……
翌日,他随中年人继续赶路,官道上经常有牛车,马车和骑马的信使经过,他们的车看起来非常不起眼。路两旁有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麦子已经被收割,剩下一片金黄的麦茬。谢云在路上看着风景,心里想着现在该怎么办。
"云少爷,估计再过两天就要到地方了。"赶车的中年人在车外说。
"嗯。"谢云答道。
中年人在车外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路遥马倦,谢云在路上极其无聊,只好胡思乱想。晚上睡觉时,他常常会做噩梦,有时候是遇到了雷雨,有时候是被韩家人抓到了。谢云还会猜测这个中年人的身份,但面对他时谢云总会很紧张,总感觉他很不一般。
中年人道: "云少爷节哀,老爷和夫人和几位少爷都去了,你是他们在这世间的唯一骨血。"
谢云惊诧的想:"只有我一个人被救了吗?"
"当晚老爷知道要事发,便嘱咐我保你,但我却没想到局势变化这么快。还好那天下雨,我正好赶到京城,便趁乱劫了刑场。只是丞相和夫人已经被……"
谢云静了片刻,缓声道:"是你救了我吗,可是我不记得你了,你要带我去哪?"
中年人愣了一下:"少爷?"
"我是吴奚,谢府在西川蜀云山庄的管家。少爷,你不记得我了?"
中年人似乎很惊诧。但随即恢复了平静。回答谢云,说:"蜀云山庄是咱们谢家暗地里的产业,这次没被朝廷查到。我们先去锦城,然后再去蜀云山庄,到山庄里再商量对策。"
谢云道:"吴管家,蜀云山庄里有没有我族中的长辈?"
吴奚说:"云少爷,谢家宗族都在扬州和京城居住,大部分都受到了此事牵连,族中的产业全部被朝廷抄走。蜀云山庄是谢老爷这两年置办的,除了丞相老爷与几位少爷,没人知道这里是谢家的产业,更没有宗族在此居住。少爷请放心在那里住下。"
谢云说:"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谢云知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谢云想自己现在应该"独善其身。"
吴奚说:"那就要看少爷的意思了,如今谢家凋敝,就剩了少爷一个主子,山庄上下都听少爷的。"
谢云嗯了一声。
"多谢吴管家救命之恩。"谢云把这几天来一直想说的话说出口。
吴奚说:"不敢,这是应做的。"
接下来谢云又沉默了,吴奚只觉得他受了太大的刺激,以致神思恍惚,于是便多次出言安慰。谢云只是淡淡地应了几声,接下来便没了言语。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马蹄声在寂静的蜀山中颇显突兀。吴奚驾着车,终于带着谢云接近了目的地。
离锦城越近,路就越难走,谢云感觉自己的一把骨头快被马车颠得散架。一路上,吴奚告诉他了许多西川的趣闻风物,自己自家的蜀云山庄。
原来在京城有官有爵的权贵们,大都有自己的一些"地下产业。"明面上不好做出来的事,都得靠这种地方。有的是赌场,有的是妓院。刺探消息,收受贿赂,灰色交易,都在这种地方进行。蜀云山庄本是种茶的,也是谢贤在西川埋下的暗桩。谢贤其他地方的势力都被拔除,只有这里极为隐秘,许多人都不知道这里是谢家的产业,因此逃过一劫。
吴奚当时觉得朝廷要变天,已经收敛了山庄的势力,没想到是这样大的变动。谢家竟是整个倒了,他只好拼命救出谢云,再将他带到山庄,从长计议。而谢云却似乎受了刺激,记不得从前的事了。这让吴奚颇为头疼。
谢云是保住了,可是靠这个小小的山庄,能翻起多大的风浪呢?
傍晚,蜀山上下起了细雨。吴奚赶着漏雨的马车,加快脚程走向山脚下的客栈。
"吴管家。"谢云喊道:"什么时候到落脚的地方?"
"少爷,快了,马上就能到客栈。"吴奚答道。
"轰…"一阵雷声从天边传来,将吴奚的声音淹没。
谢云条件反射似的坐直了身体,微微颤抖。细雨虽然没有变大的趋势,绵延的蜀道却好像没有尽头。
树林中传来沙沙声,谢云听起来像是雨声,吴奚却脊背绷紧,仿佛感受到了危险,他挥鞭赶马,马车受不住颠簸,摇摇晃晃。
"轰!…"又一声雷。吴奚瞳孔紧缩,看到林中窜出三个黑衣人。马上抽出佩剑。
"叮!"谢云听到了一声刀兵相碰的声音。
外面的一阵混乱。谢云心里一阵紧张,他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麻烦,但是他相信吴奚,自己现在不出去添乱就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他选择在马车中闭上了双眼。
吴奚的步伐轻盈矫健,对付数个黑衣人也不露败相,只是要分神保护马车。
黑衣人看出了吴奚的破绽,假意集力攻击马车,吴奚看到谢云有危险,内心急躁,想要回护。黑衣人看出他的步伐乱了些,其中一个手持银色短棍的黑衣人脚步忽变,闪到吴奚身后,挥着短棍打向吴奚后腰。另两个黑衣人持刀在前方向吴奚劈来,令他无处闪躲。吴奚手中佩剑向前击去,用了十成的力,二人的刀脱手,胸前留下一道血痕。正在吴奚向一旁躲去的同时,后面的黑衣人速度极快,他腰部被银色短棍击中,仿佛骨头都要断了,随后短棍前段竟弹出了一个短刃,黑衣人手腕一挑,转换角度,短刃将吴奚的背上划开了一道血口。
吴奚倒地,另两个持刀的黑衣人扑上前来,挥刀将吴奚彻底杀死。
吴奚倒在地上,听到雨声和雷声渐小,意识意识渐渐远去,他微微张嘴,似乎在说些什么,声音却淹没在沙沙的雨声中。
黑衣人将短棍收起,走向马车,掀开马车的帘子,远方闪电划破苍穹,将天地照亮。谢云睁开双眼,与黑衣人对视。
雷声传来,天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