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无声》鱼鳅串

45、傲慢与偏见 林一念失魂

　　林一念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着墙上的父亲，他脸上分明透着一丝微笑，自己考上大学了，省属211重点高校，中学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努力终于换来了今天的结果。为什么自己却并不开心？
　　“咋了？没考上？”张海青小心翼翼地问女儿。
　　林一念将一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张海青两眼放着光，伸手一把抓在手中，摊开一看紧接着便吼了起来：“农业大学？！”
　　林一念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报的是农业大学！”张海青的声音又高又尖，“我的个天，你，你，你妈我好不容易盼着这一天，盼着你从初中到高中，盼着你能够考一个好学校跳出农门，你倒好，直接干脆了当利落地选择了农业大学。哎哟喂，我和你爸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来你考个农业大学。”
　　林一念替张海青倒了一碗水，张海青一激动就口干的毛病她清楚。张海青也不客气，喝尽一碗水接着又唱戏一般的念起来：“村里的张幺嫂你晓得吧，他儿以前学习还可以，可惜没考上大学。现在在家里跟着他妈下地干活，人家一问：你儿考上哪儿啦？她就说：考上农业大学了。时间一久，不用人问，他儿子自己也一口一个：我上的是农业大学。”
　　“还要水吗？”林一念淡淡问了一句，“不要的话我上楼了。”
　　张海青望着女儿快速地蹬上楼，双眼满含着失望、愤怒，又无处发泄，只得将桌上水壶里的水又倒了一碗饮尽。
　　林一念在床上翻来覆去熬到后半夜终于睡了过去，第二天一起来便骑上车去白云寺，她想和小姨聊一聊，因为小姨和母亲和二姨不一样。在寺里的梧桐树下坐了一柱香的时间，出外化缘的小姨也没有回来，她只得又将车骑了回去。当天下午收拾了两套衣裳，在铺子上拿了点零钱留下一张字条林一念也学着妹妹的样离家出走了，只不过她不是奔广东，而是去省城找堂姐林佳晨。
　　林佳晨在暑假找了份家教的工作，辅导一个高二年级的学生，学生父亲常年不在家，孩子不愿意上培训机构，母亲只得请来家教在家中辅导。林佳晨专门辅导孩子的语文和英语两门课。
　　“要不，你去试试辅导他数理化。”
　　“我？”林一念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才刚刚高中毕业，去教一个高二的学生，能行吗？
　　“对啊，你才系统地复习完整个高中的知识，相当于所有的东西都还热乎乎地存放在你的脑子中，哪些是重点哪些是考点你一清二楚。我就不行，毕竟过去好几年了，有些东西拿不太准，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系统地复习，毕竟这只是我的副业我不能丢了西瓜捡芝麻。”
　　“但问题是，你好歹是大学生，我要等开学才是大一新生，别人会要我辅导？”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了，再说了听你讲过你以前就帮班上同学辅导过功课，也不是完全没经验。”
　　林一念点点头，她还真是需要一份工作，无论工资，只要将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便好。这时的林一念就像一根绷了六年的弦，一旦松驰下来，她还很不适应这种闲散。跟着堂姐逛了逛校园，堂姐所在的这个中医大校区面积并不大，不一会便逛完了。两人找了个阴凉地坐下来，看着心事重重的林一念，林佳晨拍着她的肩头笑道：“我们未来的……林医生，怎么高考录取通知都拿到了，反而一副愁眉不展的样了？”
　　“你才是林医生，我是林兽医，哈哈。”
　　林佳晨也跟着笑，其实她刚才本来也是想说兽医的，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一时还难以将堂妹与兽医联系在一起，毕业从小到大接触的兽医无一不是治猪看牛的糙老爷们。
　　“看吧，连你也笑我。也难怪我妈火冒三丈。”
　　林佳晨忍住笑：“我是跟着你笑的，你又怪我。其实农大挺好的，你的专业在农大也是响当当的专业，只是他们不明白。下次我回家给你妈解释解释她就懂了。”
　　“她那人就那样，希望全世界都跟着她转。”
　　“姐，你有男朋友吗？”
　　林佳晨侧着头，这话锋转得有点不适应，她还是点了点头。
　　“是什么样的人？”
　　“他呀，现在是一个助教而已。”
　　“就你们学校的么？”
　　“嗯。对了，他想让我申请留校，当辅导员什么的，依我的条件或许有可能，所以我在考虑往这方面走。”
　　“好啊！” 中医之路十分漫长，依堂姐的心性能够在学校中求得一个职位是再好不过。
　　“不说我了，说你吧。你的闷闷不乐不单是你妈妈对你专业的不理解吧。”
　　林一念将目光移开，她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因为这是她自己也不能说明白的事。“也没什么，就是之前一直有目标，现在松懈下来反而不习惯了。”
　　林佳晨不再追问，只得又拍了拍她的肩：“等你开学了，又有新目标了。”
　　第二天，一念便跟着堂姐去她任教的那户人家，走进小区，一念在墙上的正衣镜前瞅了瞅，整理了一下头发，还是不大自信地问林佳晨：“姐，我这样行吗？会不会显得不大成熟。”
　　林佳晨反问她：“那你觉得我如何？”
　　林佳晨穿着一件白底深蓝竖条纹的衬衣，下身一条过膝深蓝长裙，扎一只马尾辫。堂姐的个子娇小与林一念站一块足足矮了一个脑门，她这样也似乎并不比自己成熟老练多少，林一念想。
　　“走吧，放轻松。其实别人找学生做家教，要的就是不事故不老练。教中学生除了辅导功课，亲近也很重要。”
　　两人乘电梯上到十楼，按了两次门铃后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略微发福的女人开门让进屋。林一念扫了一眼屋子，宽敞的客厅，精致的家具，一整片的落地窗户干净明亮，这是她见过的最豪华的家。女人客气地送来两杯水，林一念起身接过道谢。
　　“江川，林老师来了！”女人冲一间屋子喊，想必要辅导的学生便叫江川了，林一念原本放松的心又为之一紧，手心微微湛出汗。
　　房门打开，最先冲出来的却是一条黄色长毛的大狗，那狗吐着舌头几步便奔到沙发旁，林一念拽紧了沙发身子向后靠着。
　　“八哥，不要吓着老师！”随后出来的一位高个小伙子冲大狗嚷道。
　　“八哥？”林一念不禁念着。
　　“啊，八哥，我的狗。怎么样，这名字不好听？”小伙子问。
　　“我认识一条叫九妹的狗。”
　　“哈，它们该不会是失散的兄妹吧。”小伙子笑道。之所以用小伙子是因为他完全与林一念设想的辅导对象不一样，他原本以为会是一个腼腆的小男孩，或是一个调皮的捣蛋鬼，然而他看起来却长着一张超越年纪的成熟样，这种成熟又并不是拒人千里之外，而是一种可以亲近的大气。
　　“九妹可不是金毛，它小很多，只是一条串串狗，不过十分聪明。”这种犬种林一念认识，资水的流浪狗之家中就有一条金毛，只不过那只金毛的一条腿受过伤，走路不太好看。
　　“小林老师！”女人叫林佳晨。
　　“哦，张姐，你不是让我给江川找一个辅导理科的嘛，我今天就带我妹妹来试试，她理科成绩相当不错。”
　　林一念冲女人笑了笑。
　　“你是哪个学校的，大几呢？”
　　“我是农大的新生……”
　　不等林一念介绍完自己，女人惊讶地望向林佳晨：“小林老师，你这是，逗我们玩？”
　　林佳晨微微一笑，平静地开口道：“张姐，我们虽然是学生，但我们或许并不比你闲。我不是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来充数，你之所以找大学生而没有请老师，不就是因为我们年纪相当更方便沟通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她不行了。”
　　“就是，妈，让林老师的妹妹试试吧，万一我就适合她辅导了。”江川在女人的肩上使劲地揉着，这还是林一念第一次见一个小伙子在母亲面前撒娇耍赖的样子。
　　“小林老师，不是我有成见，中医大学，好歹，是吧。农业大学这……”
　　“农业大学怎么啦？它难道不是国家正规的大学吗？它难道不是咱们省重点高校吗？它的录取分也并不比别的高校低，为什么你们就看不起农大了？袁隆平解决了全世界人的吃饭问题他也是农业学校出来的，搞了一辈子农业获了无数奖，你能对他有成见么？你们分明是偏见。”林一念说完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成绩单放在桌上，“我们农大也是有门槛的，并不是人人都进得来。还有，我虽然只比你儿子高了一个年级，但正因为我们接近，我更知道哪些知识点是重点，我才从高三的整个知识体系中走出来，就算现炒现卖我相信对你儿子的功课也不是一点用没有。我们没有精力去逗你们玩。”
　　女人瞪着一对大眼，半晌转过头望着林佳晨：“小林老师我这还没有……她这一通话是……”
　　江川把成绩单拿起来一看，随后在母亲眼前亮了亮，又满脸堆笑地挤在女人的身旁：“妈，你刚才那话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人家都不爱听。你就是有偏见，不光对农大有偏见，对我养狗也一直有偏见。妈，你得改，改了就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妈妈了。”
　　女人听着儿子这裹着糖一般的甜言蜜语，乐得嘴也合不拢，一个劲地点头：“那这……”“让林老师的妹妹试试，如果不适合，我们再换人。”
　　女人看向林佳晨，林佳晨也马上堆上笑：“张姐，不好意思。我妹妹她也是在家中受了点气才这样，她妈妈就是对她的学校抱有……一点偏见。所以我们都多理解理解。”
　　“对，要相互理解，其实只要孩子上进，学自己喜欢的，也没啥不好。”
　　“唔――我妈多通情达理啊。”江川抱着女人的手臂摇了摇，又捏了捏。
　　“那今天我们就先上理科吧。”女人瞧了瞧林一念，“你还是跟着叫我张姐吧。”
　　“张，张姐，我叫林一念，唯一的一，想念的念。”
　　“今天咱们先上一堂数学课，你不介意我跟着江川一块听听吧？”
　　“没问题，我需要一个本子。”林一念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只笔，接过江川递来的本子，一边讲解一边在本子上详尽地画起了树型图和批注说明，一堂课下来高二的整个知识点便被她串联了起来。江川看着本子上的两棵大树，翻阅着几张说明和公式的推导、延伸，眼中饱含着佩服。
　　“我学了整整一年，小林老师你一下子就归纳总结完了。”
　　“下堂课就由你来画图和归纳总结，你如果能像我这样列出来，说明书上的知识点你就全部掌握了，至于做题，无非是对这些知识点的运用。我们没必要非得没日没夜大量地刷题。”
　　“哎呀！”江川一拍桌子，“小林老师你说得太对了。以前的那些老师吧，一来就出题一来就出题，我本身作业就已经够多了，他们哪是来辅导功课，分明是来给我出难题的。”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看着眼前这高大的大男孩，林一念对最初给他定位的成熟大气不免产生怀疑，这分明还是一个稚气的孩子，只得又说道：“我也会给你出难题的，不攻克难题怎么拿高分。”
　　一天的辅导结束，姐妹俩在江家吃完饭出来外面已是晚霞满天。还没走出小区大门，江川便牵着狗追了出来：“林老师，小林老师，我送送你们。”
　　“不用了。”
　　“你直接叫我名字吧。”
　　“那哪行，老师就是老师嘛。小林老师今天真行！”
　　“你是指她冲着你妈说的那段话吧。”林佳晨笑着。
　　“啊就是，理直气壮的样子简直太酷了。也只有你能这样对着家长说话的。”
　　林一念撇了一眼这个稚气的学生：“有什么，大不了不做这份家教就是。你妈本来就是偏见。和我妈一样。”
　　“就是，我也这样觉得。”
　　“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
　　“明天……”
　　“明天我就不来了，”林佳晨说道，“不能把时间排得太满，都像今天这样你消化不了。以后文科的时间就相对少一些，数理化需要耗时多一些。”
　　“好咧！”江川扯扯拴狗的绳子，“给两位老师再见。”那金毛马上甩了甩尾巴，一脸讨好地望向他。
　　姐妹俩相视一笑，告别了江川回了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