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会响》晏怜舍

1、01 宋清歇不太

　　宋清歇不太爱说话，却喜欢笑。总喜欢那些冰冷的东西，比如玻璃，比如镜子，比如“GH”的大理石桌面。

　　中文系和想象中一样枯燥，可同样也给了他足够多发呆的时间。

　　学期过半，刚步入大学的他却似乎成功的将人类这种“群居动物”活成了“独居动物”。

　　也许，都怪不住宿吧。

　　对于宋清歇来说，交友这种事还是晚上更加容易一点，老板是这么说的。

　　“半杯酒，四目相对，15°的微笑，你要的朋友就来了，不过不要随便笑。”

　　他问，为什么。

　　那人吐了口烟，扬了扬唇，走到自己身边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说了句：

　　“要是不小心勾了谁的魂，你负责？”

　　宋清歇听进去了，却也只是记下，老板说的话他都会记下，照不照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他总是笑着，即使多半时间不知道因何而笑，可能是习惯了，唇边肌肉坏死了，放不下了吧。

　　下午的古文鉴赏课，宋清歇提前到了教室，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他总万般执着的挨着窗，挨着冰凉的玻璃。

　　有一次他将耳朵贴着吧台大理石桌面的时候，老板眯着眼调侃他说：

　　“你像个入了魔的疯狂收藏家，如果别人收藏宝石的话，你大概就是个收石头块的。”

　　他反驳：“我又不是只喜欢大理石。”

　　老板嗤笑了一声又问：“那你还喜欢什么？玻璃杯的玻璃？”

　　“玻璃杯的玻璃声没有学校窗户的声音好听。”

　　像是智者口中的某种定律，宋清歇只会执行却不会思考这是否是正确的，所以他只关心哪种声音好听不会去关心这样的举动是否正常。

　　这就牵扯到了另一个看上去像哲学的问题，就像老板说的，如果普通人轻而易举就推翻了智者的结论，那这些智者岂不很可怜。

　　所以秉着偏执的善良，宋清歇绝不会验证已有的学说，即使他本来就不关心。

　　听到这句话老板只说了三个字：

　　“太无趣。”

　　老板总这样说，说他无趣，却总爱找他聊天，宋清歇也有脾气，所以他这样评价老板：

　　“太冷情。”

　　当然，只在心里。

　　距离上课还有10分钟，偌大的教室只有他一个人，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得幸窗外种着一棵梧桐，浓密的叶遮去了大部分阳光。

　　只有些稀碎的，寻到了树叶的缝隙，死乞白赖的挤了出来，洒在书上，到处都是，密麻的网捕住了一页的知识，却漏掉了阴影里划下的重点。

　　宋清歇眸微垂，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于是放下心来，小心翼翼的凑近窗户，目不转睛的盯着玻璃。

　　他伸出手敲了敲窗，指关节传来的冰凉触感激起了他的好奇，这好奇远大于固体撞击的疼痛，于是他加重了力气。

　　他将耳朵贴在玻璃上，脸颊不得已要陪着耳朵触碰寒冷，从玻璃传入大脑皮层的酥麻感与所有汗毛为敌，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到了心里。

　　可他的心情却是出奇的好。

　　忽的，他听到了一声厚重的敲击声，这一声震的他有些发蒙，尔后他眨了眨眼，咧开了唇。

　　“原来玻璃是会响的。”

　　宋清歇离开玻璃却在那头看见了一个人——那人个子很高，他得抬着头才能看到，剪着寸头，肤色偏黑，眼睛很大却没有半分光亮，鼻子很挺，唇的厚度刚刚好。

　　总得来说算长得挺好看。

　　这是宋清歇的看法，他对于自己的长相也只评价了凑合。

　　老板应该是他见过的所有人当中长得最好看的了，他是这么认为的。

　　那人盯着宋清歇，宋清歇也盯着他，丝毫没有被发现怪癖的羞耻感，只安静的同那人四目相对。

　　只一会儿，见那人从怀里的一叠书中找出了一个本子，然后拿出笔翻开本子在上面写字。

　　宋清歇继续看着他，重点是看从他身后穿过来的阳光，整体看的时候倒像是从某个天堂一样的地方走出来的。

　　见那人停笔，将本子对着宋清歇，宋清歇这才循着他的动作将目光投到本子上。

　　[这是古文鉴赏课的教室吗？]

　　宋清歇点头。

　　那人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收回本子，又写着什么。

　　[谢谢。]

　　宋清歇点头。

　　能用肢体动作表达的话，就不麻烦嘴巴了。

　　那人微蹙眉，可能是觉得宋清歇奇怪，也只是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没了遮挡物的阳光一下子肆虐生长，一股脑扑在窗户上，从宋清歇方才接触过的地方偷渡进来，重新捕住纸张，也捕住了宋清歇。

　　宋清歇不适的眯起眼睛，后知后觉的心中念了句，是不是不应该坐在这里。

　　正想着，右边的椅子似乎被人翻开，宋清歇回头，闯入眼的是一个人的侧脸——便是刚才窗外的人。

　　“我大三，选修，第一次上。”

　　似乎是注意到了宋清歇的目光，那人转过头解释道。

　　宋清歇点头，然后唇角上扬，大概那弧度刚好15°。

　　“…”

　　那人却像个初学者一样，只盯着宋清歇的脸，似乎是要从他的瞳孔里找出什么东西，可半天也只找到了自己。

　　真危险。

　　像是想到什么，视线下移，最终停在了宋清歇扬起的嘴角。

　　“闫岸。”

　　“啊？”

　　“我的名字。”

　　“啊。”

　　“你是哑巴吗？”

　　摇头。

　　“不喜欢讲话？”

　　点头。

　　“…”

　　闫岸垂下眸，心里忍不住发笑，可面上俨然一副面瘫的模样。

　　这性格，果然和那群家伙说的一样，真是太招人喜欢了。

　　“有微信吗？”

　　点头。

　　于是宋清歇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眨着眼睛看着闫岸在自己手机上点开二维码，然后扫描了自己的二维码，发送好友申请，再点了自己手机同意申请，成功加为好友。

　　“…”

　　老板，白天交友会发生不好的事吗。

　　“好了，专心听课吧。”

　　说话间，外面不断有人进来，教室渐渐拥挤，三两人熙熙攘攘的簇拥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不属于静谧午后的笑。

　　好像真的有什么世界和平的喜事发生，也有男女挽着手走进教室，女生红着脸，男生侧耳倾听着，两人的距离不过一个指尖。

　　可唯有这个最接近阳光的位置，安静的还不如窗外那一株努力迎合风的梧桐，连呼吸都听不见。

　　“你待会儿有课吗。”

　　闫岸目光注视着投影，耳朵却是集中精力等着身旁人的回答。

　　却终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闫岸转过头，看到的只有宋清歇的后脑勺，他又盯着窗外了。

　　普通人都以为他看的是窗外，怎么就没人注意玻璃呢。

　　“宋清歇。”

　　再次出声，从那群家伙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其实也要归功于学校那群女生。

　　#G大十大美男#

　　G大20个学院50个系里选出的十大美男，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些女生究竟是怎么排出的榜单。

　　宋清歇自然不在十大美男里，却在另一个榜单位居第一。

　　#G大十大仙气男生#

　　今天见到宋清歇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在这个榜单里位居第一了。

　　男生留长发本身就少，更何况像他这样还扎了个小揪的整个G大许是只有他了。

　　成为第一的原因不单这一条，还有一个便是，他皮肤很白，身高在男生当中不算出众，又很瘦，几乎看不见肉。

　　虽是单眼皮，眼睛却狭长的特别好看，唇薄，偏女性化的长相更是让人在他身上找到了一份阴柔。

　　再者宋清歇在G大的gay圈是出了名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GH”的金牌调酒师，只要他在，“GH”就不会虚席。

　　被评上“仙气男生”缘于一张照片，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里宋清歇散着发，一边发夹在耳后，五官分明的侧脸被酒吧昏暗的灯光刻画的迷人，有光照进他的眼里。

　　他的瞳孔倒映着玻璃杯，光来的时候，瞳孔里的玻璃杯也散着耀眼的光。

　　耳朵上一颗黑色的耳钉与他的肤色成了对比，唇角是温柔的笑。

　　这样一张照片在G大gay圈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以至于在“GH”被人搭讪要号的频率日益增高。

　　宋清歇全都同意了，因为他从来不会拒绝。

　　只不过他其实很少玩微信，消息也很少看，所以刚才打开微信的时候，闫岸看着聊天框里999+的消息眯了眼睛。

　　闫岸其实并没有选这门课，只是从那群家伙那知道了宋清歇有这节课，于是非常做作的制造了这样的相遇。

　　“？”

　　宋清歇回头，睁着眸望着闫岸，依旧是方才那幅模样，眸里一片清明，却好像又藏着些疏离。

　　“你还有课吗。”

　　宋清歇摇了摇头，下课之后就要去找老板了，他应该还没有醒。

　　“你去哪里。”

　　“GH。”

　　终于说了两个字，闫岸禁不住勾了唇角，灰暗无光的眸里有几缕窗外的阳光不小心掉了进去，像湖面的粼，刺目的张扬。

　　“我和你一起去。”

　　“…”

　　宋清歇先是一顿，尔后又明了——“GH”白天也是开业的，只不过白天没什么人，和咖啡馆相差无多，放几首慢悠悠的歌，唯一的差别就是那儿的人喝的都是酒罢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名字吗？”

　　“你为什么知道我名字？”

　　“…”

　　真可爱啊。

　　闫岸不由得再次感叹，怎么现在才发现这么可爱的人呢。

　　长得真好看啊。

　　宋清歇看着盯着自己的人眨了下眸，你让我问那我就问好了，这样就能开心了吧。

　　老板，你该白天交友的，晚上太复杂了。

　　“因为你长得好看。”

　　闫岸回答，好看的人总要记住名字的。

　　“谢谢。”

　　宋清歇十分真诚的感谢，他不会去想这两者是否符合因果关系，只跟着大脑作出回应。

　　就像小孩子放的纸鸢，一拉线就飞远，手一缩，就坠灭。

　　宋清歇就是被世俗拽着的纸鸢，“GH”是线，老板是放纸鸢的人。

　　闫岸应当是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