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时魅》林下酒

9、愿逐月华流照君（八） 胡

　　胡绯儿失踪一事一时甚嚣尘上，老鸨不甘心，哭天抹泪地叫嚷自己失了摇钱树，可官府差役多番查找都没什么结果，最后只能草草结案了。平康坊不缺云鬓花颜，市井坊间也不缺蜚短流长，胡绯儿这个名字没过多久便被人遗忘了。
　　郑彦依旧日日宿在平康坊，柳春娘也一直不曾露面。只听说她与王并常常一同踏青饮宴，打得火热。王并其人在烟花柳巷颇有怜香惜玉，出手豪阔之名。更兼王家世代官宦，王并所任中书舍人一职也十分清贵，掌诏令，参机密，为天子近臣。因而柳春娘得王并青眼，一时引得无数莺燕嫉妒。春娘自己却颇有些淡淡的，从不做小伏低，这等骄矜倒更让王并神魂颠倒。殊不知从古至今的男人总是热衷于使良家下海，劝风尘从良。像柳春娘这般“出淤泥而不染”的风尘奇女子，自是显得与众不同。
　　七月初一夜，乌云遮月。平康坊的欢宴刚刚结束。挥金如土的达官贵人们酩酊大醉，沉沉睡去。柳春娘的闺房寂静无声，一道白色的结界已将这个房间与外面的世界全然隔绝。翘翘眉头紧锁，春娘此次入定是为了以神识寻找柳娘子。为防妖气外泄，翘翘必须凝神施术。女皇笃信佛法，自感业寺回宫后便抑道尊佛，且常常请白龙寺高僧入宫讲经。上行下效，这长安城中多得是佛门弟子日夜诵经，使得长安城愿力大增，本领微薄的小妖多不敢入城，生怕一不小心便被佛法所伤，更兼猎妖人为建声名，以诛妖行于世，翘翘和春娘虽修行多年却也不敢怠慢，需多加小心。
　　柳春娘已入禅定，双眼微阖，一动不动得仿佛一尊玉像。可翘翘却能看出此刻的春娘并不平静，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眉头渐渐蹙起。良久，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来，身子委顿在榻上。还是没有睁开眼，却有一颗泪水自腮边滑落。
　　“春娘……还是，还是找不到吗？”翘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问了一句后便语塞了，迟疑地走过去坐在柳春娘身边。春娘睁开眼，却好像茫茫然失了焦。“找不到啊。翘翘，你说，妖一旦身死，便真的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无法相见了吗？”翘翘喉头哽的说不出话来，这样的时候，难道还能再给春娘虚幻的希望吗？
　　是的，柳娘子死了。她死在了郑家洛阳的宅子，那个不见天日的祠堂。
　　女皇执政之初，因史无前例而激起了一片反对的声浪。酷吏来俊臣趁势而行，拉帮结派，大肆构陷李唐权贵，行告密之事，排除异己。不少官宦富贾一夜间家破人亡，大唐人人自危。
　　“相公，这珊瑚树价值千金，就这样送出去了，奴实在心疼……”赵萱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郑腾，实在忍不住开了口。倒也不能怪她吝啬，实是这珊瑚树非常罕见。树高三尺有余，树干如小儿手臂粗细，通体金红，光华烁烁，连盆都是碧玉打造，雕有岁寒三友图案。这是赵萱娘压箱底的嫁妆，平日都不舍得拿出来赏玩，生怕磕了碰了。如今要将这个宝贝送与他人，也怪不得赵二夫人肉痛了。郑腾心情极好，倒也没不耐烦，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自得得捻了捻须，道：“妇人家到底见识短浅，也不知有舍方有得的道理。如今我好不容易攀上了来大人的关系，若能与他交好，往后什么样的宝贝寻不得？一般人想送礼都进不了来府的大门哩！”“奴听闻那来大人手段狠辣，声名能止小儿夜啼，实不好相与……”“你懂得什么！若无雷霆手段哪得富贵荣华？圣人如今重用他，若能搭上这条大船，我郑家发达之日就在眼前！你不必说了，外面的事我自有主张。我倒要问你，彦儿进学之事你可办妥了？若再苛待，一纸休书你便回家去吧！”
　　郑腾发了火，赵萱娘再不敢多话，只得诺诺应是，心里却将郑彦撕了千百遍。一个小野种，既得了仙家庇佑又得了郎君青眼，竟是再动不得了。可是再恨也没办法，赵萱娘只能将一腔怒火发泄在桃儿身上，将她两条胳膊掐的没一块好肉，这才略略平复了些。桃儿无处诉苦，只能忍痛含泪端茶倒水，伺候赵萱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