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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愿逐月华流照君(七) 心儿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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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儿醒来时天已大亮,胡饼的香气、窗外货郎的吆喝将她一下子拉回到俗世烟火中。身边黑大郎也已醒来,翠玉般的眼睛微微眯起,惬意地舔着自己的脚爪。心儿坐在榻上愣怔,却见秀娘开了门进来,“你这丫头,什么时辰了还在躲懒。还不快起来!”心儿见了阿娘,一时间千般委屈涌上心头,鞋都不穿便冲下榻来,一把抱住了秀娘。这下反倒把秀娘吓了一跳,连忙搂住心儿道:“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别怕,阿娘在。”心儿闻着阿娘身上干净的香味,摇了摇头,那样的事情怎么会是真的呢?应当就是一个梦吧。
客栈大堂已坐了不少客人在用朝食。心儿也坐在一边吃着一碗羊肉汤饼。这是阿耶杨贺知道心儿做噩梦后特意让厨娘李婶做的,鲜香浓郁,心儿吃得津津有味。
“哎,你们可听说了,平康坊的胡绯儿娘子失踪了。鸨母今天到衙门报官了呢。”说话的是李三友,生得五短身材,两撇鼠续,是东市有名的闲汉。靠着祖辈留下的一间杂货铺讨生活,却从不在生意上花心思,偏好东家长西家短的聊闲,长安城里的奇闻轶事少有他不知道的。日子长了,被人送了个包打听的诨名。他竟也不觉羞愧,欣欣然以此为号了。
“胡绯儿?可是那个去岁上元节平康献舞的魁首?”长安城的上元节历来热闹非凡,这一日不再宵禁,灯火通明,彻夜狂欢。最为百姓津津乐道的除了各式各样的宫灯,便是平康坊的花车巡游,南曲各院会派出最有才华的娘子于观礼台前献艺,器乐歌舞不一而足。百姓会带着鲜花向自己最中意的花车投掷,富家公子们更是一掷千金,以无数名贵花朵为追捧的娘子捧场。是以在上元佳节,长安乃至周边城郭的花朵供不应求,价格飞涨。胡绯儿在去年的上元佳节,以一舞《柳意》,获得掷花盈车,成为献舞魁首。
这样的一位佳人竟失踪了。“我看呐,怕不是和什么落魄书生私奔了吧,戏文里可都是这么写的。”“嗨,八九不离十,这仙女儿一般的小娘子又不知便宜了谁去呢。”大堂里一时热闹起来,客人们七嘴八舌,转眼间,一个“才子佳人,红拂夜奔”的故事便有模有样了。秀娘听得烦闷,道:“积点口德吧,人都失踪了,你们偏还这样褒贬,恁的讨人嫌。”刚说私奔的客人猥琐地笑道:“老板娘,我说得也许便是真的呢?来,包打听,你倒是说说,这小娘子到底哪里去了?”李三友哂笑:“这我哪晓得,总不会是凭空消失,羽化升仙了吧!”客栈里众人哄然笑了起来。
心儿听得兴趣寥寥,突然瞟到郑彦正独自坐在大厅的角落里,神色木然,显是正在发呆。“这登徒子,今日不往平康去了?”心儿偷偷地想。
此时平康坊十分安静,浑不似其他坊市白日的喧闹。那些桃羞杏让的女子们刚刚睡去,带着酒意的面颊,不再妩媚的甜笑,倒露出三分凄然。平康坊,这昼伏夜出的绮丽妖女,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的青春与生命,又将继续在凡人的欲望中傲然于世。
柳春娘和翘翘正在房中闲话,说得也是胡绯儿失踪一事。只是在她们口中,这件事可不是私奔这么简单。柳春娘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叹息道:“胡三娘修炼五百年,如今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却也可怜。”“呸,她有什么可怜的,她那采生之法害了多少人的性命?”翘翘杏眼圆睁,神情忿忿:“那些肉眼凡胎的俗人都说臭狐狸美艳绝伦,可他们哪里知道,这美艳的眼睛嘴巴,都是精心挑选,从活人脸上生生挖下来的!便是她所用脂粉,都是杀死豆蔻年华的少女磨其骨而成,竟还起名叫什么销骨香!真真是丧心病狂。如今化形被人一语道破,我才觉得真是应有此报!”柳春娘点点头:“你说得是,原是我想左了。这法子太过狠毒,有违天道。想必今后胡家人该绝了想头了。”
胡绯儿便是那只三尾狐妖,生于莽荒山千坟岭胡家庄。家中行三,是以群妖唤其胡三娘,以采生法修炼五百年。狐妖修炼与其他妖怪不同,极难化为人形。而兽形修炼虽道基稳固,却极其耗时。因此不少狐妖走起偏门。用生人血肉做出假皮囊,再用人骨磨粉遮掩身上狐嗅。这样看起来便是人的模样,方便他们入世吸纳人间阳气,加速修炼。
狐妖修炼还有一道关隘,会有一日突感天地之力。这时,必须立刻竭尽全力模仿人的样子,向遇到的第一个凡人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我是否像人。若此人答像,狐妖便可彻底化形,拥有人身,再不必采生。可若此人答不像,狐妖便会立刻灰飞烟灭。大道苍茫,胡绯儿肆意杀生,最终落得这个下场,倒也是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