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时魅》林下酒

5、愿逐月华流照君（四） 柳

　　柳春娘本不愿管闲事，她将身子重又盘成一团，准备再会周公。反正那些女人已经离开了，柴房也恢复了宁静，半梦半醒间，她突然听到少年梦呓着：“娘……”
　　时隔多年，柳春娘想到过往，总觉得命运难以捉摸。如果那一天她没有去那个柴房，如果那一天她睡得沉没有被吵醒，如果少年说出的，不是“娘”，一切会不会不同？后面的所有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可是，没有如果。
　　春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爬到了少年身边。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唇干裂，额头上都是冷汗。“他可能是要死了吧。”春娘平静地想。这时，少年微微动了一下，又叫了声“娘”。春娘迟疑片刻，将头挨上了郑彦的脸。光华流转，妖的灵力进入人类少年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变化发生了。郑彦缓缓睁开了眼睛，首先看到的，是青色的蛇头，吐着红色的信子。
　　“是…你救了我？”郑彦不知道眼前是现实还是幻境。春娘侧了侧头，用蛇的身体，第一次说出人类的语言：“是…是的。”
　　郑彦在这巨大孤寂的宅子里，有了第一个朋友，她是一条蛇，名叫春娘。因为奇异恢复的身体，郑小郎被柳娘子庇护的传闻不胫而走。赵萱娘不敢再肆意虐打郑彦，只是在见到他时目光幽幽，隐含无数恶意。
　　八年之前，郑腾一次醉酒后强占了身为婢女的郑彦亲娘。其妻赵萱娘善妒且家族势力强大，郑腾为借妻族之力，竟说郑彦亲娘蓄意勾引，要将她卖入勾栏。幸得同为婢女的朋友所救，夤夜奔逃。也许是因果报应，郑腾与赵萱娘成亲八年没有一儿半女，赵萱娘不得不将身边的婢女桃儿开了脸，成了郑腾的通房，虽然恨的牙都要咬碎，赵萱娘面上也只能装作贤良大度。毕竟如今郑腾不同于往日，便是娘家亦要看他脸色。可是桃儿也并未有孕。如今沈腾已近不惑之年，膝下尤虚。听说了郑彦和娘亲的消息，郑彦年龄也对的上，便直接打上了门。可惜如今郑彦再回到旧时家中寻找，已再不见阿娘踪影。邻人说，郑彦被带走的第二日，阿娘就离开了。
　　春娘的生命里，也是第一次拥有朋友。她每日缩小身形，躲在郑彦的衣袖里。和他一起在郑宅游荡，一起看花看雪。听郑彦讲他的童年，讲他的阿娘。春娘便给郑彦讲郑家的变迁，朝代的更迭，还有她们的修炼。有一天夜里，郑彦和春娘带着桂花糕，一起在废弃柴房的屋顶上看月亮。桂花糕很甜，空气中传来隐隐的花香，凉风阵阵，月色皎皎。春娘在郑彦面前化为人形，这是第一个见到她化形的人。美人如花隔云端，春娘成为了郑彦心中倾国倾城的代名词。如星如月的少年，青涩美丽的女妖，初夏静美的夜色，日日朝夕相伴，几乎集合了所有志怪小说中，爱情发生的必要条件。春娘和郑彦也不例外，他们相爱了。
　　爱情是世上最为甘美的醇酒，人与妖俱醉。
　　春娘和郑彦经常偷偷溜出郑宅，四处闲逛，洛阳是个爱花的城市，爱花的人通常也爱生活，这个城市的生活气息令春娘无法理解。清晨卖花的人挑着担子行经大街小巷，花朵沾染着露水，戴上小娘子们鸦色的鬓发；胡饼摊上新鲜出炉的胡饼冒着热气，散发着勾人的香味；寺庙里香烟袅袅，善男信女听经念佛，抢上第一炷香；绸缎庄、香料铺、百业兴隆，人气鼎盛。每个人都有忧愁，每个人都很快乐，
　　春娘问郑彦：是不是因为我的血是冷的，才体会不到人间的欢喜热闹？郑彦拉过春娘的手轻吻，他刻了一支翠竹簪子，上面刻着四个字：人间烟火。
　　从此天上人间，只羡鸳鸯不羡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