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墨》少游也成双

1、宋芜 一

　　一

　　宋芜是在十五岁的时候认识薛泠的，那个时候薛泠还不叫薛泠。姓陆，名霖。

　　这年代女孩子读书是不像话的。像宋芜这般大户人家的小姐也只是识得字。宋芜她娘也就是宋夫人，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十四岁以后就不让宋芜碰书。

　　宋芜不依又无可奈何，只能偷偷跑去表哥谢成文宅子上偷摸着读书。

　　谢成文常笑她，读书？你读的懂吗。

　　宋芜不服，“我要成为最出色的女商人。”

　　谢成文大笑，女商人读什么书？

　　那天恰巧陆霖来谢宅问谢成文借书，刚刚进屋呢就听见这话，反驳他，“女商人怎么不能读书了？我娘就是商人，谢成文你别瞧不起人。”

　　结果是被谢成文一掌拍在脑门上。
　　“嘴贫。”

　　宋芜自那以后常在谢宅碰见陆霖，照陆霖的话说，谢家家大业大，又供着个要培养成大文人的谢成文，什么书没有？不借白不借。

　　她自己是不懂该看什么书的，但是陆霖他娘是商人。

　　陆霖知道怎么成为一个好商人。

　　他一点点地教给宋芜。宋芜想，果然是大了自己四岁，就是不一样啊。

　　不知道是不是入秋了的缘故，落日西垂，余晖照在陆霖脸上，宋芜觉得他这份惬意疏懒，格外耐看。

　　二
　　阿青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小姐溜出宅子去了。偏偏自己得帮小姐瞒着，小姐临走前说有人来了就喊她在睡觉，谁也不见。

　　还真是大小姐。

　　宋芜出了宅子后直奔谢宅，今日约了陆霖在谢宅见面谈书。半路却下起了雨，轰然而至的雷声把宋芜吓得一哆嗦，冷汗涔涔。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打雷。

　　宋芜快要崩溃了，蹲在原地迈不开步子。

　　在自己快要昏厥的时候，宋芜感觉自己上方有人撑着伞。她抬头，是陆霖。

　　“你怎么才来啊......”宋芜无力得笑了笑，最后那个啊字未说完便晕了过去。

　　宋芜觉得自己头很晕，紧闭着眼睛却能感受到外界强烈的光。

　　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一声一声地喊。

　　她太累了，梦中的自己在雨中一直跑啊一直跑，陆霖就在面前对自己笑，自己却怎么也够不到他的衣角。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旧式的暗红色天花板。偏过头恰好可以看见陆霖站在窗户旁。

　　窗帘没拉上，光是从那儿进来的。

　　她唤霖哥哥。

　　陆霖完美的侧脸转了过来，朝自己笑。

　　三

　　那是宋芜第一次去陆霖家，也是最后一次。

　　谢成文来领自己家的小表妹，临走前狠狠地瞪了陆霖一眼。

　　宋芜失笑，这关陆霖什么事儿啊。

　　被表哥领回宋宅，宋夫人居然没有大呼小叫，宋芜知道一定是表哥帮自己把这事儿压过去了。

　　于是在心里感谢了他一百遍。

　　谢成文出宅子的时候，叫住了宋芜。

　　他脸上阴晴不定，奇怪地看着宋芜，一句话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宋芜却听清楚了。

　　“阿芜，你.....是不是喜欢陆霖？”

　　宋芜不知道谢成文是怎么了，在知道自己喜欢陆霖以后，他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是什么？惊恐，不甘，还是后悔？

　　他没再说话，竖起大衣立领，叫了辆黄包车匆匆离去。

　　四

　　再去谢宅，已是一个月后。

　　宋芜没有提前告知谢成文，毕竟熟悉惯了，走进大门的时候下人想去通报，宋芜抬了抬手，意思是不用了。

　　谢宅很大，宋芜绕到谢成文的书房时还有点小累。正想推门进去抱怨一声的时候，她听见了两个声音。

　　一个是谢成文，另一个是陆霖。

　　究竟是十几岁的女孩子，好奇心使然，宋芜将耳朵贴在门上想听个仔细。

　　宋芜后来想想，那天或许不该听的。

　　门内。

　　——“薛泠你必须滚回你的沪上，宋芜喜欢你啊.......怎么办啊......”
　　——“陆家甘愿把我当儿子养，甘愿让我接手家业，干什么回沪上，吃力不讨好地和我大哥抢家业？”
　　——“要是陆家知道薛家送来的儿子是女儿身，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

　　宋芜手中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谢成文打开门，看见泪流满面的宋芜。

　　宋芜没看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身边的陆霖，或者说，薛泠。

　　宋芜看见她用嘴型说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宋芜认识的。

　　“对不起”

　　五

　　宋贵见薛家大小姐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中的喜帖，又无只言片语，自己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好出声提醒：“那这喜帖就算是送到薛小姐手上了，我这就回去告诉我们家小姐。”

　　薛泠细细地抚摸着大红喜帖上的烫金花纹，终还是回过了神。朝宋贵点了点头，“有劳宋管家亲自来沪上给我送喜帖了，这宋小姐出嫁，我们礼还是会送足的。”

　　宋贵这才离开，心里想着也不知道这薛小姐是个什么人物，让自家小姐亲口吩咐自己送喜帖去沪上。

　　薛泠穿上了那年月最时兴的旗袍。旗袍上的纹理，细致得像是女人的第二层肌肤。

　　她已经不再是当初短发模样，长发慵懒得靠在肩上，像是旗袍上的花叶生长。

　　她想。

　　这烫金的花纹，真是碍眼极了。

　　六

　　薛泠提前一天到了杭州，先去了谢宅。

　　谢成文好像没什么变化，倒是他认不出自己了。

　　“薛.....泠？”

　　"是我。"

　　沉默了一会，薛泠问，阿芜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商人。

　　商人好，阿芜本来不就想当个女商人吗？一样的。

　　谢成文疲倦地看了她一眼，你不去看她吗？

　　那天晚上薛泠就去宋宅了。

　　宋芜见到薛泠，有些恍惚。

　　薛泠问她嫁人开心吗，宋芜回答不。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薛泠拉着宋芜的手从后门逃了出去。

　　薛泠的另一只手上，是谢成文塞给自己的两张火车票。

　　叫了黄包车，到了火车站，宋芜挣开薛泠的手，让她给自己一个离开的理由。

　　薛泠说。

　　——“阿芜，当初我并没有想瞒着你我是女儿身的事，但我怕你知道后不再喊我一声霖哥哥。鬼使神差回沪上后，一念之差才让你伤了心。”

　　——“阿芜，既然你不快乐，那我会让你快乐。”

　　——“你不是想成为最出色的女商人吗？我陪你一起。”

　　——“阿芜。”

　　宋芜拉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