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五仁的不是月饼

3、同眠 黑暗里，舒

　　方磊和舒凛回来的时候八点多，方磊按了密码开门，汤圆欢脱地冲进来，扑到方江沅怀里翻腾。方江沅和路知秋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换了家居服，汤圆愣是在上边踩了好几个爪印。方江沅赶紧把狗往地上放，扯着衣角清理灰尘。
　　舒凛则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子，站在门前，不知道哪里该是个合适的位置。路知秋习惯了照顾他的想法，拍了拍两人中间的空位，冲他道，“小凛，过来挨着阿姨坐。”方江沅看了他一眼，很快挪开了，没多说什么。
　　他看舒凛那样子，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少年人的心思最是敏感纤细，过度的同情心未免不会招致反感。且他不爱说话，来的这半天，方江沅听他说的最多的两句话便是“谢谢”和“对不起”，想他大概也是个倔强的人。在别人屋檐下，还得保持这一股子不卑不亢的气。他不想别人看低自己，话少一些，索性不让别人看了。
　　方江沅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留了个更大的空间。
　　舒凛过来坐下了，坐姿却不似方江沅这么随意，双手放在膝上，像个乖学生。路知秋又从茶几下面拿了进口巧克力给他尝，舒凛接过来含到嘴里，方江沅看他细细咀嚼了一会儿，这会儿过了，赶紧补充道，“好甜。”
　　路知秋笑，“喜欢吃甜的就多吃一点，反正方江沅也不爱吃巧克力。”他无奈，心想那巧克力只是买回来一直放着忘了吃，正准备开口说，见舒凛嚼着巧克力，灵动的眼睛看着自己，那话又咽了下去，继而变成了，“嗯，我不喜欢吃甜的。”
　　电视里新闻正讲到本市的一起刑事案件，妻子不堪丈夫的家暴行为，将丈夫杀害后到公安局自首。主播刚开了个头，方江沅拿了遥控器，换到了体育频道，一场球赛刚结束，运动员们兴奋地在绿茵场上飞奔庆祝。喝彩和尖叫声一时间充满了耳朵，这时候方磊从方江沅卧室出来了，对坐在路知秋和方江沅中间的舒凛说，“小凛，你的东西我都暂时放阿沅房间了。书房还没收拾出来，这两天只能让你暂时和阿沅住一间了。”
　　方江沅听到这话有点懵，卧室就一张单人床，躺方江沅一个都勉强。“他和我睡一张床？”
　　“小凛不介意吧？床有点小。”路知秋问。
　　舒凛看方江沅面色不豫，一双剑眉微微拧在一起，“没关系的，我睡沙发也可以。”方江沅听了这话又看他一眼，觉得不大好叫客人睡沙发，想了下只得说，“我睡沙发。”
　　路知秋见他这样子，有点恼了，“睡什么沙发？两个人都给我回卧室睡，床小了点，又不是睡不下。”方江沅看路知秋快要发火了，没办法，点头答应了。
　　方磊为了缓和气氛，催着舒凛和方江沅去洗澡，然后转身进他们俩的卧室，把空调打开了。舒凛的衣物都没有带过来，路知秋不让带，说沾了血腥气不吉利。舒凛拿了帕子进了浴室，方江沅被路知秋踢了一脚，“去给小凛找件衣服，你初中的他应该能穿。”
　　他心想自己真是莫名遭殃，说，“初中的衣服早扔了。”
　　最后舒凛只得穿着方江沅的白色短袖和黑色运动短裤，被路知秋按进了方江沅有点窄的单人床里。路知秋照顾他更胜亲生孩子，端了杯热牛奶，看着他喝完了，把平时方江沅的平板电脑给了他，“玩一会儿早点睡吧，今天你也应该累了。”
　　舒凛礼貌地点点头。
　　路知秋出了卧室，顺手带上门，体贴地把时间留给他自己一个人。
　　只是舒凛还是没动那个平板电脑，他小心地把它放到床头柜上，坐着发呆。想了一会儿舒婧，又想了一会儿原来的家。离方家这个高档小区很远，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他忽然发现，有的时候，横亘在城中心的那一条历史悠久的河，真是将有的人的人生划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
　　他从小到大一点都不喜欢回家。
　　走过那一条脏乱的小巷，再爬上三楼。门锁旧了，钥匙都有点难开。家里也一样，即便舒婧每日都试着把它打理得整洁，无可避免的，那个人一回家，又是酒瓶的碎片和痛哭尖叫声。邻居不喜欢管这些闲事，舒凛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同学们，能轻松地生活和读书，每天带着欢快的笑容。
　　可他想得到这种看起来唾手可得的生活，却那么难。很难。
　　舒凛的眼睛好像湿了，但忍着没有哭出来。他还记得小时候被父亲毫无理由地打了一顿后，舒婧带着他去走亲戚，他还小，眼泪总是很多。路上舒凛一直在哭，在亲戚楼下，舒婧打了五岁的他一巴掌，说，“你再哭就滚。”
　　他再不敢哭了，尤其在外边。对舒凛来说，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就是他原先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他能缩在被子里，可以做梦，梦里都是阳光正好。
　　方江沅洗了澡，又和方磊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球赛。进卧室的时候，发现舒凛靠着床头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抿着唇，面容无辜，看起来像个小孩子。
　　路知秋备了两床被子。
　　方江沅抱了右边的被子铺在地板上，又到衣柜去拿空调毯。开衣柜门的声音把舒凛惊了一下，醒过来睡眼惺忪地看他。方江沅有点儿不好意思，只得说，“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
　　舒凛看他手里拿着的空调毯，又看了看旁边空出来的地方。有点疑惑，但立刻又反应过来。他立马想翻身下床，“我睡地上。”那声音有点细，可是很好听。
　　方江沅按住他，难得冲他笑了一下，“没事，你睡床。”方江沅平时惯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疏离，笑起来的时候却又像是被掬了一捧阳光洒下来，笑容里带着温柔和感情。舒凛觉得方江沅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不由看得有点愣了。方江沅见他看着自己，赶紧又说，“我喜欢睡地上。”
　　过去前还把床头的平板塞到舒凛手里，让他拿着玩。
　　舒凛把床头落地灯关了，平板没玩，又放了回去，然后缩到被子里躺好。方江沅也躺下去，两人隔着几十公分的高度。
　　黑暗里，舒凛对方江沅轻轻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