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五仁的不是月饼

2、故事 他还那么年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方江沅端着冰镇可乐喝，看路知秋给舒凛剥虾，红彤彤的虾肉干干净净，末了还问舒凛，“小凛会吃芥末吗？”神情无比慈爱。

　　舒凛摇摇头。于是路知秋把剥好的虾肉放到他面前的白瓷小碟子里，特意嘱咐他多吃一点。而方磊则边吃边读报纸，方江沅不知怎么品出来点儿岁月静好的感觉，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他隔着沾满水汽的玻璃杯打量舒凛。

　　舒婧把他倒是养的很好。唇红齿白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人的时候总显得很无辜。就是太瘦了，那手腕子，方江沅自觉一手都能抓满。

　　“以前小凛小的时候你还抱过他呢，现在怕是都不记得了。”路知秋一筷子虾夹到方江沅碗里，方江沅垂眼一瞧，连壳带皮还是个整的，放了手里的可乐杯子，自己动手剥了起来，“是吗？”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挑了下眉，面上还是没带过多的表情。

　　路知秋却没继续下去，又说，“剥干净了再吃，别犯懒。”筷子倒是又给舒凛夹了些菜，方江沅只得将正准备放进嘴里的虾放到碗里，认真的再剥一次。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舒凛身上去，见他安静又温顺，垂着头小口喝粥。小菜配着清粥，舒凛吃得挺香的。他吃相很是斯文，家教倒是很好的，方江沅在心里想 。

　　只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都活泼好动，很少见着这么少言寡语的。

　　方江沅心下一动，也不知道怎么的，手里那只剥好的虾就到了舒凛碗里去。是舒凛盛着白粥的碗。

　　他被惊了一下，眼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他碗里扔了一只虾。舒凛抬起头来看，就见路知秋拿还没用的筷子敲了方江沅的手一下，嘴上也说，“你往小凛粥碗里边放做什么？那儿不是专有个碟子吗？”方江沅连忙抽回手去，轻轻啧了一声，道，“好了好了，我下次注意。”

　　他和路知秋鲜少有这样的时候。方江沅见舒凛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朝他说了句对不起啊。舒凛却笑了，眼睛弯起来，“谢谢。”说完又低下头去，眼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所有的情绪又这么悄悄敛住了。他实在是不敢抬头去看了，路知秋和方磊对他这么好，方江沅也只是看起来清冷，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不用说话，便让人知道这是一家人了。

　　舒凛想起舒婧，和那一个杂乱昏暗的家。

　　他们和他的赌鬼父亲，从来不会在同一个桌上吃饭。

　　舒凛有点羡慕方江沅，又有点难过。

　　饭后路知秋招呼方江沅去厨房帮她洗碗，方磊则带着舒凛下楼去遛狗。家里养了一只萨摩耶，叫汤圆，一岁多，平时最喜欢黏着方江沅，今天舒凛刚来，却很是得它喜欢，扒着舒凛的腿，简直像是一块胶布，撕不下来。

　　方磊给汤圆上了牵引绳，舒凛弯下腰去，小心又温柔地揉了揉它的头。方江沅站在厨房门口，一直看着，直到两人关门下楼。他还是头一次见汤圆对着外人这么热情。

　　只是舒凛像是有些招架不住。他总觉得舒凛看起来不怎么喜欢和狗亲近，那种排斥和害怕是藏不住的。

　　路知秋在厨房叫了方江沅一声，于是他转身进了厨房，去帮路知秋洗碗。其实碗并没有几个，路知秋慢条斯理地带了手套，又往洗碗池里挤了洗洁精，水龙头的水一冲出来，顿时里面溢满了泡沫。方江沅站在一边，和路知秋一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水到一半，路知秋拧了开关。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下来。只是谁都没有主动去捞第一个碗。

　　“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路知秋转过来看着方江沅，她四十二岁了，仍旧很美，“只是你用不着因为要一起住就排斥小凛。”

　　方江沅和她面对面站着，微微蹙了眉头，“我没有排斥他。”

　　“你真的没有吗？”路知秋道，“方江沅，你的脸上，从来藏不住事。”她向来都是点到为止，”他要跟你在一个家里住下去，可他本人没有什么错，他才是受害者。“

　　方江沅不解地看向她，知道或许路知秋要说一些关于舒凛的事情了。于是没有再多说，只是听。

　　“我在公安局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椅子上。家里亲戚来了很多，责任倒是一个都不想担起来。“

　　“舒婧是我的好朋友，她现在在里面，我和你爸能帮上忙的地方实在少。她托警察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帮忙照看小凛，说不知道会判多少年，劳我多费点心。她可以不要这条命了，小凛这辈子还长着呢...“路知秋顿了顿，语气有些压抑，“沅沅，你让妈妈怎么去拒绝呢？小凛才十六岁。”

　　他还那么年轻，才走到这漫长人生的三分之一不到。

　　方江沅从路知秋的话里把故事猜了个大概，觉得舒凛实在可怜，不免也生了恻隐之心。“那就留下来吧。”然后母子二人默契地没再说什么，挨在一起把碗洗了。

　　他想起瘦得不行的舒凛和那种不符年龄的沉默安静，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