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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拘灵(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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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野睁开眼,看到一片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蚊帐,蜘蛛网纵横交错,几只大苍蝇在上面苟延残喘地忽闪着翅膀。
……
沉野瞪大了眼。
随即,他活像被虱子咬了屁、股一般弹起来,两指拈着灰尘味的被子往床下一掀——一张纸片被风从枕边卷起,打着旋儿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缓缓地落在了地上。
沉野蹙眉盯着那纸片半响,才俯身将它捏了起来。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一道折痕,而与此同时,那纸片几乎微不可察地,在他手中轻轻挣动了一下。
沉野忙放开了手,有些不确定地眨了下眼。
那纸片……动了?
想到这又觉得荒唐,开什么玩笑呢?一张破纸罢了。
于是他不再犹豫地一把将那纸片抓进了手里。
紧接着,那纸片便像是故意要跟他证明方才不是幻觉一般,疯狂地扭动了起来。
沉野一惊从床上蹦起,条件反射地疯狂甩手要把这纸片扔出去,谁知那纸片活像黏在了他手上,紧紧地吸附在他手心。
他心中暗骂,伸手就要将这纸片扯下来。
纸片跟他的皮肤贴得严丝合缝,似乎铁了要做个纹身的心。
沉野无法,手下使了死力气,准备将这邪物撕了了事。
就在他指甲再次掐皱纸面的同时,那纸片忽然“吱”地叫了声,接着失了力一般,从沉野掌心滑下,重新翻飞着落了地。
沉野一把抹掉自己额角的冷汗,转身便要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可没走出两步,又被好奇心拉回了原地。
一张纸片而已,要不了命吧?
他四处看了看,从地上靠近门槛的地方捡了只木棍,回到原处,蹲下仔细端详起那片纸来。
这纸片居然是个人的形状,头的位置居然极其幼稚并且敷衍地画了五官——两个大小、高低不一的黑点算作眼睛,弯月般的,极艳的红色嘴巴直咧得跟整个头一样宽。
实在是潦草简陋得出类拔萃。
沉野又拿树枝戳了戳它。纸人很快有了反应,四肢轻颤了起来,身体幅度不大地起伏,间或发出细微的叫声。
竟像是在咳嗽。
纸人突然浑身一震,胸口正中现出一个小红点,微微带着湿意。
沉野惊奇低下头细看,却见那红点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很快就漫过了整个雪白的身子。
淡淡的血腥味顺着空气爬进鼻腔,沉野忙起身大退三步,眼睁睁地看着那纸人的血活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疯狂攻城略地,不过片刻之间便没过了它自己的全身。
那纸人还在挣扎,声音也大了起来,吱哇乱叫的,愈发显得气氛诡异阴森至极。
沉野咽下了一口唾沫,转身飞速地跑出了门。
门外是铺着青石板的窄道,一家家古朴的店面紧密地排列着,门口的白纸灯笼被风刮得四处乱甩,里面的蜡烛却活像生了根,不倒也不灭。
据说黄泉路边便是这样的灯,滚滚黄沙,寒风凛冽也吹不灭的安魂灯,烧尽了路人的贪嗔痴怨,人间留恋。
好让端起孟婆汤的双手不颤抖不迟疑,仰头像干尽一碗边疆烈酒,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再临人间。
对面的门槛上不知何时坐了个满脸褶子的老妪,门大开着,房间里却照不进半分的光,东西都被浓墨般的黑暗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连安魂灯的光晕都被这绝缘层般的黑暗禁锢在巴掌大的地方。
老妪正哼着不知哪里的乡间小调,跟呜呜咽咽的寒风很有异曲同工之妙,一只干枯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颤颤巍巍地比划着,一层皱皱巴巴的皮贴在嶙峋的掌骨上,拈出朵仿佛寿终正寝了多年的兰花。
沉野盯着那老妪,忽地眼前一晃,再回过神来时,竟已经站到了离她不足一尺之处。而老妪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已经站起了身,那双没了瞳仁的眼紧紧盯着沉野,竟隐隐有些深情的意思。
沉野暗暗心惊,身子却像钉在了原处,丝毫动弹不得。眼睁睁地见着那老太婆将那双秃树杈子挂在了自己衣襟的一角。
“喂,干什么呢?”有人自背后突兀地出声。
沉野突觉身上一轻,向后踉跄了一步,被一个人扶住,再看那老妪,却像是沉寂多年的古物般,缓缓风化消逝在了风里。
“那老婆子死得早了,老眼昏花认不得自己的丈夫,见个雄性便要上前搔首弄姿一番,真是老不正经。”身后那人抱怨道,沉野一细听,这声音脆生生的,骂起人也清脆好听,再回头一看,正是个高挑的美人。
露姐松开沉野,转身推开沉野方才逃出屋子的门,在门槛上站了片刻,忽地惊叫一声,花容失色地冲了进去。
沉野不想进门,无奈门外的安全系数也高不到哪里去,只得堪堪越过门槛,看见美人跪在那一片血泊边,食指拇指在血水里一搅,捞出那浸得红彤彤,软趴趴的纸人。
“我也真是服了你,”露姐把纸人拧抹布似的摆干,边弄边数落,“古往今来,我还头一次见有人能被自己的血给淹死的。”
那纸人原来竟会说话,奄奄一息道,“我都这样了……你,你还说风凉话。”
声音竟隐隐有些耳熟。
露姐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样怪谁?还不是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就知道乱来,怪我啊?”她说完,突然想起来房间里还不止他们两个人,忙噤了声,暗戳戳地给纸人使眼色,让它也闭嘴。
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那邪里邪气的风还不长眼色地呜咽。那老妪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原位,两只眼白直勾勾地盯着沉野。
沉野打了个激灵,背上起了密密匝匝一层白毛汗,默默抬手,关上了门。
他这才得了空好好打量这房间——古朴的木桌上一盏油灯,四把缺了角的椅子,一张床说是床,其实跟土炕差不多,还不能添柴烧热;纸糊的窗户和雕了花的大门堪堪挡住凛冽的风。
总之,整个房间的每一处事物都在冲沉野叫嚣着——时代不对。
露姐坐在床上晒笑,“我们似乎得跟你解释解释?”
沉野的脑子里像是跑着一辆速度过快难以负荷的旧火车,“哐当哐当”吵得他耳朵嗡嗡响,连鼻端都仿佛绕着缕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虽然明知这一切都太过真实,但沉野还是像穿越剧女主一样,略微慌张而诚恳地问道,“这是整蛊节目吗?”
露姐比他更诚恳,“我也希望是。”
沉野,“……”
露姐打着腹稿,正到绞尽脑汁之际,便见那快两米的汉子,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她愣了片刻,突然大笑了三声,低头对那纸片人幸灾乐祸道,“看见没?这都是天意啊——这下你可没借口了,等他醒来,你也恢复了人身,就去跟他解释。”
纸片人的黑豆眼隐隐露出绝望之色,“我非得被他撕成碎末不可了。”不等他好好顾影自怜一番,露姐忽地正色道,“鬼市这地方不能逗留,咱们后面要去哪,你有什么想法?”
纸片人沉吟片刻,“你的那些个眼线呢?回来了吗?”
露姐点头,“已经确定了,你的尸身不在家中……真不会是被你的家人早早安葬了?”
纸人嗤笑一声,“我家人多看我一眼都嫌晦气,恐怕得等我的尸体被虫子啃噬干净他们才能发现我死了。”
言毕深深叹了口气,“我恐怕是真的被借尸了。”
露姐气急败坏地一锤床,“哪个孙子这么不长眼,借尸还魂这种小把戏还玩儿到鬼差头上了,等抓住了他,我非得狠狠收拾一顿不可!”
纸人红艳艳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细线,“露姐,先不提我的事……你知道生魂离体,会到什么地方吗?”
露姐说,“那多了,他向往,难忘,或者有什么纪念意义的地方,等他醒了,我们一问便知。”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这范围也太广了,像他这种有钱人,”露姐指指沉野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衣服,“滑雪只去瑞士,游泳只去夏威夷的,谁知道他难忘的地方会不会是北极。”
纸人只当露姐是夸大其词,但话说得不靠谱,理却是对的,他沉吟了片刻,“我们再去问问那个道士,看他有没有分辨沉野究竟丢了哪魂哪魄的办法。”
露姐拦住他,“不行。”
纸人愣,“为什么?”
露姐敲他,“你忘了?鬼市的规矩。”
纸人原地僵硬了片刻,颓了。
鬼市的交易平等但也有颇多漏洞,因为这里每一件将被交换的物品都没有明码标价,而这便给了不少人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说白了,就是“反正这东西对你意义非凡,那我要价高些,也没什么不对”。
谁知道那一看就非善类的道士要怎么血宰他们。
纸人头疼欲裂,“那怎么弄?”
露姐从兜里翻出个口香糖,“试呗。”
沉野再次从那张吊满了蛛网的床上醒来,几乎在眼睛适应光线的同时,神经质地扭头望向枕边——空空如也,并没有那纸人的影子。
他大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起身,撑着身体的右手无意间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沉野蹙了下眉头,毫无防备地一把拉起了被子——
一张灰败苍白的脸,正是他自己!
沉野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差点没上来,他两眼一翻就要晕,谁知身子一软摔下床,硬是又把他摔醒了。
床上的“沉野”偏偏还要添上一桶油,突然诈尸般的,支起了上半身。
沉野一双薄唇张了张,愣是没叫出来,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外撤,“哐”的一声撞开了门。
门外白毛风呼呼地吹,青石路上一黑衣女子长发披散,背对着沉野,幽幽的歌声被风吹得四散。
“姑,姑娘,有鬼!”沉野见到救星一般。
话音未落,突然一阵邪风刮起,沉野目眦欲裂,生生看着那姑娘的头皮被风撕了下来。
沉野的神志仿佛放在铁轨上,被火车摧枯拉朽般地碾了数个来回,终于暂时性地寿终正寝了。
尤青手忙脚乱地凌空抓住被风卷起的假发,对躲在暗处配音的老太婆一挥手,“行了行了。”正要转身对沉野一个九十度鞠躬请罪。定睛一看,人早躺地上了。
露姐摸着下巴,人模狗样地踱步过来,拿出一张只写了七个字的纸,划去了其中一字,“搞定了,‘惧’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