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魂》扬裳

3、拘灵（二）

　　尤青将背上的人拖了拖，把他的重量全放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已经缓缓捏起了决。
　　露姐眉头蹙得很紧，问那怪物，“你想要什么？”
　　妖怪不答，反而将目光投向尤青，忽地左右活动起了脖子，只听“咔咔”的两声，她的脖子陡然变长，像只变异的蛇，缓缓伸到他的面前，“小哥怕是没当过几天鬼差吧？”她微微一顿，半边完好的脸上青筋猛然暴起，“真是不懂规矩！”言毕，竟直接张开那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了过来。
　　尤青背着沉野慌忙向后一躲，早已准备好的诀用力拍出。妖怪的半边烂脸肉沫横飞，她痛得往后一缩，口中迸出一声怒极的嘶吼，接着以更加猛烈的攻势袭了过来。
　　露姐大惊，暴喊出声，“尤青，回来！”
　　尤青被她一叫，拉回了神志，拼命向后闪躲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短短一瞬，可对于妖怪也绰绰有余了。
　　她尖啸着扑来，身后的血池血水凝成柱状拔地而起，直将那十几米的槐树都染成了鲜红。
　　尤青被那硬如钢铁的头颅狠狠一撞，整个人都向后飞了出去。他凌空一个后翻，落地踉跄几步，膝盖一软，直跪在了地上，喉头腥甜，竟生生吐出了一口血。再看胸口伤处，已然被这妖女豁出了一个洞来。
　　妖怪得意的勾了勾唇，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嗤笑一声“不知天高地厚”，便要再次袭过来。
　　直到她闻到了一股异常鲜美的味道。
　　像是在锅中的罂粟果被煮的沸腾，香气浓稠而富有侵略性，无论是怎样严实的墙壁和坚定的意志，都无法与之抵抗分毫。
　　“好香。”她喃喃道。
　　“好香，好香，是什么？”妖怪神经质地甩动那长而软韧的脖子，鼻翼快速地扇动着，脸贴着地的搜寻着。
　　尤青艰难地喘息着，胸口腹部一带活像是被根滚烫的棍子捅进去狠狠地绞。他低着头，把伏在自己背上的人推到一边，等着接下那怪物的下一轮攻击，等了半响也没动静，那女人好像把他忘了似的。连血池沸腾的声音都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用力吸气般的奇怪响动。
　　尤青一脸懵逼的抬起了头。
　　……
　　妖怪，“是什么？是什么？”
　　尤青目瞪口呆，下意识问了句，“什么是什么？”
　　那怪物头都不抬，“味道啊！你闻不到？”
　　尤青嗅了嗅，除了血腥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再一看露姐，她竟也是一脸的恍惚，“好香。”
　　尤青疑惑，“到底什么味道啊？我真没闻到。”话音刚落，女人那白莹莹的，布满了血丝的眼，便对准了他。
　　尤青，“……你干嘛？”
　　妖怪细长的腿动了起来，几乎是瞬间，她走到了尤青的身前，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着什么，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了。
　　“是你啊……原来是你啊……”
　　尤青浑身颤抖，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怪物张嘴喷出一股腥臭的气体，接着伸出那沾满粘液，鲜红长着倒刺的舌，缓缓地舐过他带血的嘴角。
　　眼见那条恶心的舌头还有往尤青嘴里伸的趋势，尤青崩溃别过头大喊一声，随手抽出兜里一把小刀便捅了过去。
　　露姐，“……”她是死都没想到，自己头疼了良久的鬼市之主竟然是以这么个特别的方式给搞定了。
　　尤青受了伤，还被怪物恶心得干呕了足半个小时，实在是无力再背那身高一米九的累赘，这重担只好落在了露姐的头上。
　　她一手扛一手扶的把俩累赘男人带进了鬼市，准备随意找家干净的客栈住下。
　　鬼市远比想象中要大，可客栈却少得可怜，零零散散两三家，都破破烂烂的。露姐索性就近找一家凑合。
　　老板是个老太婆，佝偻着背，颤颤巍巍的手上还拿着根半米长的烟斗，三角眼眼角耷拉着，有客人也不招呼，低头摩挲着一张泛黄的竹牌。
　　露姐走进去，先把背上的人一把甩在地上，让尤青靠着门框等，这才过去敲了敲红木的柜台，“老板，住店。”
　　老太太吸了口烟，把手中的牌打了出去，“六条。”
　　她身前的方桌上分别围着一只黑猫，一张纸傀儡，还有团黑漆漆的烟雾。
　　黑猫两爪搭在桌沿上，瞪着双一黑一红的异瞳，勾着脖子上下看了看，突然尖利地大笑了一声，一把推翻了所有的牌，“胡了！嘿！我胡了！”
　　老太婆懊恼地拍了下桌子，伸出那双指甲过长以至于微微向下弯起泛黄的手，翻开耷拉下的眼皮，抠出了一只干瘪的眼球，不情不愿地扔给那黑猫，不耐烦对露姐道，“没房。”
　　黑猫那张扁平的猫脸缓缓勾出一个微笑的表情，猛地扑到桌上叼起那只眼球，“噗”的一声，咬得乳白色的汁水四溅。
　　纸片人和那团黑雾嫌弃地往后一躲，“别吃了，再开一盘！”
　　饶是露姐见遍了恶心的场面，此时也被这场景激得一身鸡皮疙瘩。她转身看了眼尤青胸口狰狞可怖的伤，还是硬着头皮跟店主理论道，“鬼市还没开，此时店里该很空才对吧？”
　　老太太把烟斗放到了柜台上，一只黑洞洞的眼眶直视着露姐的眼，“你还知道鬼市没开啊。”
　　她伸手搓了一把牌，手速奇块地垒好四股“长城”，顺手给自己摸了四张，“丫头，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不到开张的时辰，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也没人会做你的生意。”
　　露姐把半个手掌大的腰牌取下来拿到她眼前，“你那黑漆漆的牌友我可看出来了，是个阴魂……”
　　黑猫磔磔怪笑一声，“说我吗？”
　　老太婆也嗤笑了声，三角眼里满是不屑，“既然是鬼差，就该清楚鬼市于人鬼交界间，不属人管，更跟你阎王府没关系，你真当你吓得住我？”
　　露姐拍案而起，“你……”
　　“慢着。”一道女声在店外响起，柔软妩媚，真真是一把世间罕见的好嗓子。唯一值得在意的一点是——
　　怎么这么耳熟？
　　尤青苍白着脸向后望去，瞳孔猛地放大了。
　　这是个极美的女人，眸如点漆，唇红似血，眉若翠羽，斜斜地飞入鬓角去，眉心之间一点朱砂美人痣，冰肌玉骨，身上穿着件繁复的古代装束，裙裾层层叠叠，金纹刺绣栩栩如生，竟是个凤凰的模样。
　　鬼市阴风猎猎，女人迎风向前几步，裙摆鲜艳如霞，翻飞如蝶翼。一头青丝仅靠一支纯金的步摇松松绾起，垂下的玉珠色泽透亮，相互碰撞叮叮的响，一定是上好的和田。
　　老太婆的三角眼一瞪，手一抖，碰翻了两张牌——一对九万。她来不及把牌放好，其余牌友也无暇多看一眼，两黑一百在桌前兀自抖成了一堆风中落叶，“主子……”
　　女人没理他们，一双桃花眼斜斜地看向尤青，眼角微微吊着，勾了个轻佻的笑，“怎么，这就不认识了？”
　　尤青懵逼道，“我们见过？”
　　不应该啊，这种级别的美人，见过还能不记得？
　　女人不满，“你以为刚刚在门口堵你的是谁？”
　　尤青，“……”
　　这能怪我吗？这能怪我吗？姑娘你妆前妆后对比也忒大了吧！
　　然而这话尤青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于是他只能讪讪笑道，“是我眼拙。”
　　露姐眉一拧，拔枪上膛挡在尤青前面，“坏了鬼市的规矩，得罪了，但我们确实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女人丝毫没把那点小枪小炮放在眼里，只是偏头看向尤青，“我叫湘君。”
　　尤青，“呃……你好？”
　　湘君好大一双眼睛，愣是看不到尤青写在脸上的“大佬求求你放过我吧”。她继续说道，“我很喜欢你，你留下陪我好不好？”
　　尤青长这么大没被姑娘多看过一眼，此时受宠若惊不知所措，若不是湘君那怪物样子还历历在目，他可能就真的点了头。
　　露姐闻言冷笑。
　　湘君把她当空气，“我是真心的，几千年了，没人敢伤了我，只有你……”
　　露姐继续冷笑。
　　湘君，“方才打斗时不觉得，现在一细看，才发现原来你长得这么帅……”
　　尤青不等露姐冷笑，也回过了味来。
　　妖怪一生只爱一个人，相应的，他们择偶的条件便苛刻了许多——哪有打了一架就死去活来的道理？
　　可再一想，湘君一翻天覆地的大妖怪，开了硕大一个鬼市都没人敢管，留他一个小小的鬼差，还用得着连哄带骗的？
　　尤青伸手碰了碰露姐的胳膊肘，低声道，“我好像知道鬼市的规矩了。”
　　还没等露姐回话，那湘君倒是先火了。
　　“规矩什么规矩，真当我听不见吗？”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似野兽咆哮的低哑嘶吼声。
　　湘君瞪着泛红的眼，“给个痛快话吧，你留是不留——想好了，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尤青怂人一个，当即就要答应，还未开口，又给露姐一嘴巴子抽了回去。
　　“死小子真要当小白脸儿了？”
　　尤青叹了口气，“那还是算了吧。”
　　湘君一甩袖子，“那就滚！管你是什么要了命的大事，别想鬼市给你行一丝一毫的方便！”言毕就要走。
　　“等等。”尤青叫住她。
　　湘君等得就是这句话，立马停下来，笑意盈盈地看回去，“怎么？想通了？”
　　尤青摇头，“没想，也不准备留下，但我刚说了，我知道了你们鬼市的规矩——应该是自愿吧？”
　　一物易一物，全凭买卖主的意愿来，不讲价，也不许变卦。
　　“你究竟想要我自愿给你什么呢？”尤青问，“那又准备拿什么来换？”
　　湘君目光微闪，迟疑地低下头思索片刻，片刻抬头随意道，“就血吧，那你来鬼市，是要求什么？”
　　尤青说，“听说鬼市能人异士极多，奇珍异宝遍地，我只求一样。”他指指躺在地上的沉野，“让他的魂魄回身体里去。”
　　湘君眼珠一转，“好说好说。”

　　鬼市之主出了名的痛快，湘君动作很快，当天就找了个道士过来。
　　这道士是个活人，据说是因为见鬼就杀，使不少好鬼蒙冤而散，损了阴德，怕受阎王爷严惩，索性灭了肩上头顶三盏阳火，躲到鬼市开了家算命店。
　　尤青仔细闻了闻，此人有呼吸心跳，身上却真的没了半点活人的气息。
　　“那生魂呢？”道士问。
　　尤青低头解开那锁灵囊，将沉野放了出来，“在这。”
　　道士吸了口气，围着这生魂转了几圈，一闻，一算，啧啧两声，摇了头，“不行啦，这魂回不去了。”
　　尤青大惊，“怎么可能？”
　　道士，“这生魂残了，少了一魂一魄，回不去了！”
　　露姐上前问道，“生魂能在体外存活七天，若是七天内能将那一魂一魄找回呢？”
　　道士摇头，“时间生魂死魂千千万万，死魂倒好说，一招即来，可生魂没神志，只能硬找，七天时间，怎么找得到？”
　　尤青，“有将生魂保存七天以上的办法吗？”
　　道士，“有是有，看你愿不愿意了。”
　　“魂存世间方法有二，一是肉身，二是化形，而化形的关键便是元神。元神这东西糊弄不了，需得修炼上千年，还要慧根通透，才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成了气候。而至于你们鬼差是个什么原理，还用我说吗？”
　　尤青与露姐对视了一眼。
　　没错，鬼差化形，用的就是第一种方式。
　　阎王府不可能给他们找具真正的人身来，便寻鬼界第一的巧手，给他们一人做只可输入鬼力的纸人身子。有足够的阴气，便能够化成他们生前样貌。
　　唯一不足的便是，像尤青这种鬼力微弱的，白天被阳光压制了力量，便只能以一只巴掌大的纸人样子东躲西藏。
　　道士抬起头，露出双狡猾的眼，“保只生魂还不容易？老房子待不了就换新房子，这点小事，当鬼差的还办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