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没的大西洲》栗歪歪

3、沉没

　　“喂……你在？”
　　他是在三天后的清晨才敲开了异乡人的家门。白色贝壳做成的风铃丁玲作响。
　　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来过，在那个漫长的夜晚之后，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又暧昧的距离。就像是隔着一片凌晨飘来的海雾，在弥漫的浅薄淡白色的两端相对无言。现在那片淡白在那声叩门声响起的当时投进了许些阳光。于是浅淡的白雾融化在了潮湿的海风中，在夏日的清晨。
　　透明的晨光从他身后落进屋里，带着海的澄净冽澈，在小屋里旋转起舞。异乡人坐在屋角，金黄的半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有金亮清澈的晨光在跳动。那是如同映射在海面上的月影一般金黄浅淡的色彩，随着他的吐息微微荡漾，又或者是被阳光染成金色的海风，无声轻盈的从他指尖滑过。他仍然披着来的那天所穿的样式奇怪的深蓝色长袍，靛蓝色领结被滑落的金发遮住了一部分，黑色的流苏在衣摆晃晃悠悠，隐约可以看见雪白的肌肤。他简直白皙的不可思议，好像他从来没晒过太阳，又或者他根本就是一条来自深海的不见日光的人鱼。对，人鱼。
　　“……我回来了。”酝酿了许久的话语说出口时只剩下简短干涩的只字片语。他木讷的像是一只初生的水鸟，不安的扑闪着自己青涩的翅膀。
　　他看见异乡人微微怔了下，随即笑了笑。就像是伏在沙滩上不谙世事的小人鱼那样恬静甘美的笑容，清亮深邃的海蓝色眼睛里有来自深海的澄澈洋流和七月浅湾的水的温度。几点星火在深海里闪着光。
　　“……啊，我知道。”轻细的声音自微启的薄唇中传出。清浅的笑容像是跳跃在海面上的月光那样轻盈。
　　他现在更觉得他像是人鱼了。多少年前白发苍苍的老神父坐在吱嘎作响的安乐椅上对他说过——他说他见过人鱼
　　他绕过异乡人摊在地上的那些奇怪物品，坐到他面前。海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就像是一块熠熠生辉的蓝水晶，或是在深海里埋藏千年终于得见天日的温润如玉的水色珍珠；它们更像是一片闪烁着碎金的海。现在海里有他的摇曳着的影子，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绿色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很漂亮，就像是深海的海水——你见过吗？清澈的简直不可想象的美妙的海。”神父苍白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随意描绘着，浑浊的眼睛对着刺目的阳光眯成一条缝。

　　异乡人侧过头看着他，流金一样柔软光滑的发丝滑落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白皙纤长的小臂自披肩下探出来，纯黑柔软的流苏半遮半掩。隐约可见淡青色蜿蜒的脉络，在细腻光滑的白皙肌肤下。好像跳跃在雪地上的月光一般纯白浅淡的颜色。

　　“……他们很白——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太阳一样——毕竟是来自深海的不见日光的人鱼啊。”神父躺在老朽的摇椅上，盯着某个黑暗的角落呐呐自语。

　　毫无前兆的，他搂住了他的肩，撩开金黄的发，轻吻了他光洁的额。随后他立刻放开手，略显不安的看着他的眼睛。
　　“……它很漂亮。”他几乎是口不择言了。
　　异乡人微微怔了下，随后微笑起来。他的右手搭在自己的领口，纤长白皙的指尖不安分的磨蹭着靛蓝的缎带。光滑的缎面因为他的动作而忽闪着微光。它们就像他眼中的萤火一样飘忽不定，在海面上闪烁。曲线优美的锁骨在滑落的披肩下显现出来。
　　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安静流淌的深海洋流里有他绿色眼睛的倒影，在微微起伏的海面里摇曳的一片蓝绿色海浪，平静得像是极北的冰洋。
　　几点白色的浪花黯淡下去。他穿过幽蓝的水浪，触到了细腻柔软的沙滩。洁白如雪的细沙在他指尖留下了美好诱人的柔软触感。
　　在海的最深处，他看见了人鱼。宛如婴儿般清澈的海蓝色眼睛，在洋流里飘散的金黄色长发，以及雪一样纯白的鱼尾。他安静地看着他，在深海的苍蓝色光线里，就好像倒影一般飘忽不定。于是他搂住了这幅苍白的身躯。在苍蓝的水面之下，粼粼的波光，他们共同迎来数千个黎明。

　　“……他们很美……”
　　他在彻底陷入深海之前想起这句话。

　　这是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