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传说》森凌

18、薇现

　　雪静寻声望去，原来是高燃。她走过去，恭敬地问道：“高叔，有急事吗？”风魂则像没有听到似的，只是眨了下眼，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

　　高燃一路小跑过来，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神色不对劲的风魂杵在那里，不由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换成了另外一句：“阿魂怎么了？”

　　雪静难过地望了一脸冷霜的风魂，歉疚地说道：“我不小心提到了江户，他就……”

　　高燃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走到风魂身边，使劲地拍了下风魂的肩膀。风魂没有准备，踉跄着向前踏了两小步，缓缓地转过身来，眼神失焦地看着高燃。雪静看着是一脸担忧。

　　高燃低沉的嗓音响起，“至于吗？”风魂丝毫没有反应。

　　高燃突然出其不意地使出一记漂亮的下勾拳，直中风魂的下巴，打得他嘴角流出丝丝血迹。雪静在心里吃了一惊，但依旧保持镇定，只是急忙扶住身形不稳的风魂。高燃朝雪静摆摆手，“不要扶他！”转而对着清醒过来正用袖子擦去嘴边血迹的风魂吼道：“至于吗？啊？你这个样子像什么！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难过吗？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是他的朋友吗？不就是失去了一位朋友，就把你打垮成这样？！你太让我失望了！风魂！小子！我告诉你，你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你还是不是男人啊？！教授真是看走眼了，竟然收了你这样一个懦弱的人！”

　　“我不懦弱！”风魂突然歇斯底里地打断高燃，他不顾撕裂开的嘴唇正淌着鲜红的血，不顾雪静一脸心疼递上的手绢，棕色的头发无风自舞，仿佛一股无形的能量在他身边环绕并不断增强，给高燃和雪静带了震撼而无法抗拒的压力，他眼圈已经红了，倒更像个发狂的小兽，一脸挣扎，“我不懦弱！你了解无法保护自己朋友的那种伤心欲绝的心情吗？你了解突然知道不久前还和你一起说笑的战友已经和自己阴阳两隔的心情吗？你了解吗？他就像是我的哥哥！我可以舍弃我的生命来换取他的呼吸！你能理解这样的情感吗？你能吗？我……”风魂突然说不下去了，背对着高燃，望着已经没入山峦的夕阳，哽咽着。

　　高燃倒是平了气息，没有刚才的气结，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能。我能了解。你忘了，我可是个老兵，什么样的生死离别我没有经历过……阿魂，相信我，我能理解那种彻骨的痛苦，甚至比这更深的，我都经历过。可是，死者已逝，就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安然度日吧。我们能做的不是整天整夜的思念，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去做。阿魂，我们的思念不能让逝者归来，反而牵住了他们通往极乐的脚步。阿户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兄弟为自己的死一直不能释怀，他希望你向前看，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实现他未成的心愿才是我们献给他的最好礼物。他在天上一定多么盼望自己的朋友是快快乐乐的！像你这样，一上战场，听到别人提到江户，你就呆住了，这样的后果是什么？你想过吗？你非但没有完成逝者的心愿，反倒会搭上自己的一条无谓的性命啊！你必须得赶紧改变这种状态！不要让敌人抓到你的把柄和弱点！听到没有？”

　　风魂的气场消了下去，良久，才沙哑地说道：“高叔，你说的，我何尝不清楚……只是，我……我控制不了，我真的控制不了……每天我都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嘻嘻地和你们说笑，可是，一到晚上……一到晚上，我的脑子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阿户的身影，有时候是和他一起玩笑一起飞翔的场景，很快乐很快乐……他戴着头盔，一缕黑发在额间飘着，蔚蓝色的眼睛严肃又活波，好胜又谦虚。我听到他灿烂的笑声，我听到他豪情万丈地说：‘来吧，阿魂！让我们一起飞向最高的天，最远的天！’我笑着驾驶着战舰和他一起在蔚蓝色的天空里驰骋，仿佛一切都是明媚的……可是画面又一转，我看见……我看见他坠机了，他的凤凰直线下落，我想飞过去，可是周身不能动弹，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下落下落……透过他的头盔，我能看见他已变成深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怎样的决绝和惨淡，我似乎听得到他最后挣扎的喘息声，我似乎看得到血就像恶魔一样从他身体里窜动喷涌……我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我喊着，‘阿户！阿户！阿户！……’可是我仿佛被屏蔽了一切，除了自己的呼喊声我听不到一切……我……我常常看到，是的，那场景那么真实，他的凤凰在烈火中燃烧，最后闪过的一个画面便是他已经面目全非的脸，脸上那抹最后的笑。是的！是笑！阿户从来没有大笑过，他常常是抿着嘴酷酷地笑，可是……最后的笑却分明是个大笑……”

　　“够了！”雪静一脸痛苦地蹲在地上，捂着耳朵，显得那样的弱小无助，“魂，求求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求求你……”

　　风魂怔住了，然后凄惨地一笑，也蹲了下去，抱住雪静。雪静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轻轻地抽泣起来。风魂痛苦地闭上眼睛，也不想再想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画面，喃喃地说道：“对不起，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嗯？”雪静在他怀里点点头，又蹭着他的宽阔的胸膛，似乎在寻找温暖，直到她听到了他强有力的心跳，心才平静了些，不再微微颤抖。风魂拍拍雪静的背，拉了她起来，抓着她的手，转向高燃，“高叔，对不起，刚刚冲撞了您，希望不要放在心上。对不起！”

　　高燃点点头，拍拍风魂的肩膀，“刚才我也有些冲动……没打疼你吧？以后，一定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感，知道吗？冲动是罪恶，会让敌人轻而易举地控制你，好好努力，不要让我失望，让教授失望，让雪静失望，更不要，让江户失望……嗯？”

　　风魂望了望怀里的雪静，遇上了她纯净信任的眼神，心头一暖，朝高燃缓慢又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努力的！我决不会让你们失望！请你放心！”

　　高燃赞赏地打了风魂一拳，“这才是我认识的好小子嘛！”风魂咧嘴一笑，扯到了伤口，忙捂着嘴。

　　雪静边帮风魂擦唇边的血迹边问道：“哦，对了，高叔，刚刚你找我们什么事啊？”

　　高燃一拍后脑勺，“看我这记性！真是老了，竟一时忘了……哦，是这样的，有个人要见你们，她说出了暗号，应该是自己人吧……”

　　雪静皱皱眉头，“怎么教授没有通知我们呢？他是男是女啊？”

　　“是个女孩，和你们差不多大。呃，长得很漂亮，很有气质，不过，我老觉得有点，呃，怎么说，忧郁……她也是你们的伙伴吗？”

　　风魂捂着嘴，哼哼地说道：“奇怪了，我没见过这样的人啊……保险起见，我一个人去会会，探探她的底……”

　　“你去？还是算了吧……你这个样子，别吓到人家了……”雪静朝他的嘴努努嘴，有点调侃地接着说：“还是我去吧。你去通知威廉和湖儿，让威廉从后门去找凌筝，保证她的安全，以防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风魂拍着手，调皮地说道：“哇，夫人，你不愧为我的夫人啊！思维这么缜密，看样子，我还真有福……”话还没说完，就被雪静一句话堵了回去“再乱叫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高燃兴致盎然地看着他们两个人斗嘴，心里不禁感叹，还是一帮天真可爱的孩子啊，却要肩负起连成人都难以面对的责任，唉……

　　雪静打断了他的思绪，“高叔，带我过去吧！”

　　酒店大堂里十分冷清，虽然铺着光亮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吊着一顶富丽堂皇的灯，散发着明亮柔和的光芒。大堂的一角摆着象白色的真皮沙发，沙发旁放着很俗气却没什么好评价的招财树，倒是茶几上的几株兰花有些优雅。雪静一向觉得这个酒店设计得有些庸俗，唯一让她比较赞赏的是酒店的服务非常上乘，无可挑剔。不过，现在雪静倒是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因为她的目光被沙发上的女子所吸引。

　　那个女子的出现使得比较寂静的大堂多了些生机，但反倒增加了些宁静。虽然年龄不大，大概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但是长得十分美丽，俊俏的瓜子脸，肤如凝脂，吊顶灯散发出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就像是有了生命般恰到好处地打造出她完美的脸型，更添光华。眉尖如蹙，眸似明珠，恬静中带着灵动。特别是那双眼睛，虽然垂着眼帘，但依然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摄人力量。只要看上一眼便挪不开眼神，仿佛是妖精的魅力抓住了心，三魂六魄都飘走了，甘愿附上自己的一切。还有那两瓣娇唇，如新鲜的樱桃般诱人，让人禁不止想象这位女子会有着如何美妙的嗓音。柔软黑亮的长发如瀑布般披在她的身上，就像一匹上好的苏州丝绸裹住了她。她的身段更是绝美窒息，她穿着一袭银白色长裙，完美地勾勒出她的魔鬼般的身材，让人不禁倒吸一口气，世上哪有如此尤物，莫不是精灵游至人间？然而却感觉不到一丝邪气，倒是有几分仙气，不食烟火的超然气质让人不禁怀疑眼前的女子是高贵的女神。雪静在她面前只能称得上“好看”二字，“美丽”完全就是为她预备的，甚至还无法形容出她全身散发的魅力气息。

　　雪静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虽然自己也是女孩子，却也不由得被震慑住了。倒是高燃很清醒地拍了拍雪静的肩，雪静才回过神来，拍着胸口平息着刚刚起伏的情绪，心里暗暗想：“还好没有让风魂来啊……她到底是谁？总之小心为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雪静走上前，礼貌地俯身问道：“你好。请问你是？”

　　女子连忙站起身来，拂了拂裙摆，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打量了雪静一会儿，才淡淡地笑起来：“你是雪静姐姐吧？”

　　雪静不由得一怔，回头看了看高燃，眼里有询问的语气，高燃微微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说不该说的话。雪静定了定心神，回笑道：“你认识我？真抱歉，我还不知道你是谁，麻烦你自我介绍一下……”

　　女孩倒是大方地伸出手来，依旧淡淡地说道：“我叫江薇。我是江户的妹妹。”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在雪静和高燃听来就像是一个地雷爆炸了般震耳欲聋，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倒是雪静本能地反问道：“江户的妹妹？……我没有听错吧？你说，你是阿户的妹妹？可是，据我所知，阿户和我们一样是孤儿啊……”高燃则是一副怀疑的表情。

　　江薇似乎料到他们有这么大的反应似的，没有太大惊奇，而是依旧保持原来的语速说道：“这说来话长，我会慢慢告诉你们。只是，在这里聊这个似乎有点不妥吧？”

　　高燃连忙点点头，“是我们疏忽了，请这边走。”

　　雪静拦住正要走的江薇，冷静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来自域外吗？单凭你一句这样的话，我无法相信你。”

　　“果然是大家说的那样，冷美人雪静从来都没有丧失过理智啊。是不是我说一件只有域外知道的事你就让我进了？”看到雪静没有回答，江薇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教授喜欢喝中国庐山产的云雾茶。每次喝茶前，他都要用右手摩挲下他那明朝大兴窑产的紫砂壶壶盖尖。”看到雪静一脸惊讶的表情，江薇没有任何取笑的意味，依旧是淡淡地微笑，魅人极了，“雪静姐姐，可以让我进去了吗？”

　　雪静心里堵满了疑问，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发问的时候，她只知道，这个少女的来历不一般，想到这，她微微皱了下眉头，看了看高燃，见他朝自己点点头，便明媚地笑起来，拉起江薇的手：“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江薇小姐，请。”

　　江薇轻轻握住雪静拉着她的手，淡然地笑道：“我都叫你姐姐了，不用和我这么客气，叫我薇薇吧。”继而转向高燃，“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雪静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但稍纵即逝，她点点头，“好，薇薇，这位是高叔，他是教授的老部下。”江薇朝高燃微微鞠了一躬。三个人便一起走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