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又再见》Polyn

3、第 3 章

　　李节结婚那天，夏一周特意从天津赶回来，和苏帛一起去参加她的婚礼。之前李节让苏帛当伴娘，还打算把捧花都扔给她，苏帛都拒绝了。为此，李节还生气了一阵，不过想想她的处境，估计是不想给夏一周压力，也就没再强求。
　　新郎是本地一家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微胖，有点秃顶，个子很高，相貌平平，很老实的一个人。两人是相亲认识的，交往半年就结婚了。婚礼上，苏帛是第二次见到新郎，之前只在一起吃过一次饭，几乎只是简单和大家打了个照面，就又匆匆赶回医院值班。
　　苏帛很泄气，她发自内心的抗拒没有感情基础，只是以找个人过日子为目的的婚姻。尤其当这种事发生在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根本不用向李节确认，她都可以肯定，李节是不爱这个男人的。苏帛甚至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身边的一个个向世俗不断妥协，留下她孤军奋战。
　　婚礼就是很平凡的中国式婚礼，在一个挂满金色绸缎铺着红色花纹地毯的酒店大厅，来宾们坐满各个角落，劣质的音响效果让誓言听着都很刺耳。苏帛和夏一周与李节的家人坐在最前端的那一桌，抬起头就能看到舞台上按流程进行的机械的新人。
　　苏帛百无聊赖地靠在椅子上，听着双方父亲致辞。夏一周似乎看出了什么，狡黠地靠过去在她耳边说：“放心吧，咱俩的婚礼会比这有趣得多。”苏帛笑了，摸了摸夏一周的寸头。

　　如果新郎是陈凯，苏帛可没信心办一个比李节更温情的婚礼。
　　十年前，大家都还是青春年少，坐在教室窗边看见外面开着硕大的白玉兰花都感性一下午。李节坐在第三排，数着整齐的马尾，坐得笔直，认真记着笔记。苏帛和夏一周并着坐在倒数第二排，一个低头偷偷摸摸看着新买的时尚杂志，一个小心翼翼戴着一只耳机听周杰伦的新专辑。下课的时候，夏一周一脸坏笑地对苏帛说，晚饭的时候要去跟陈凯打球，记得把李节拖去。
　　“你跟陈凯说了？”苏帛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问道。
　　“说了，人家还有印象呢。”
　　“Oh my god，小李子会高兴死的！”苏帛收起杂志，狠狠握了握夏一周的手，“不亏是我的好哥们儿！”

　　苏帛把夏一周的话转述给李节时，李节却迟疑了。她不相信陈凯会记得自己，那个曾经丑丑的、土气的小学同桌，或者说她不希望他记得，宁愿以一个新的身份去和他相识。
　　“让他看看你的蜕变也不错啊，你现在这么美！”苏帛一脸急切地看着她，马上5点半了，和夏一周约的时间快到了。
　　“哪儿美了？他们班的‘班花’可比我美多了！”李节气呼呼地说到。
　　“那女的就是个草包！他们班的倒数第一，别跟她比，掉价！”苏帛拉起李节的手就开始往篮球场走，“况且夏一周会帮你的，他跟陈凯是从小玩到大的，放心吧。”
　　不得不承认，陈凯是场上唯一的明星。夏一周虽然个子高，但球技差了一大截。而陈凯，想让人不注意他都难。干净利落的短发，俊朗的面容，裸露着结实的上半身，矫捷的走位，简直就是流川枫。看台上一半以上的人都是来看他打球为他欢呼起哄的女生。
　　“搞什么，又不是粉丝见面会！吵死了！”苏帛厌恶地看着那些不停尖叫的女生。
　　“哈哈哈，你怎么比我还急？”李节拉她坐下，递给她一瓶酸奶，“没时间吃饭了，喝吧。”
　　“夏一周这个白痴，怎么这么菜！”
　　随着时间流逝，比赛快结束了，李节愈发不安，她不知道等下要对陈凯说什么，开场白也没想好。可看着朋友为自己热心撮合，又不忍心怯场离开，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媒人”上。
　　结束哨声响起，夏一周朝看台望了望，对苏帛招手，示意她赶紧过去。苏帛立马拉着李节冲了过去，拨开几个争着给陈凯递水递毛巾献殷勤的女生，挤到夏一周身边，把李节推到陈凯面前。
　　陈凯愣了愣，随即笑着对李节说：“你好啊，班长。”
　　他居然记得自己当时是班长，李节听到后有点恍惚，看向旁边在那儿激动坏笑地两个“媒人”，又看了看陈凯，说：
　　“你好。”
　　“我们要去吃牛肉面，你去吗？”陈凯边擦脸边问。
　　“马上晚自习了来不及啊。”李节说。
　　“哎哟你这个白痴三好学生老师的乖乖女！就你守规矩！”苏帛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拉起李节和夏一周：“去吃牛肉面咯~”

　　如果要选出此生最快乐的一天，李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吃牛肉面的那天。虽然快乐短暂到稍纵即逝，像一个装满珠宝的盒子打开又瞬间关上，只留下被珠宝的光芒刺痛的瞳孔。
　　夕阳把校园旁边的小巷染成橘色，小巷两旁是各种卖小吃的店面，五颜六色的棉花糖、鲜红油汪汪的麻辣串、热气腾腾的米粉、煎得滋啦作响的锅贴……卖牛肉面的那家店，在小巷的尽头，再走就是大马路了。因为晚自习已经开始，所以店里就他们四个学生顾客，高峰期刚过，其他桌上的残羹冷炙还未来得及收拾，老板又进厨房忙碌起来。
　　气氛简直不能再好了，夏一周最会活跃气氛，苏帛配合得天衣无缝给他帮腔，李节再拘谨，也渐渐地放松下来，和陈凯回忆起小学时候的样子。
　　“其实高一开学那天我就认出你了，只是变化太大，没敢跟你打招呼。”陈凯对李节说。
　　“你变化也很大啊，长高好多，小学的时候你还没我高呢。”
　　“不要揭我的短嘛。”陈凯笑了，扬起的嘴唇下露出一瓣虎牙。
　　“还在吹小号吗？”
　　“这你都记得？”他吃惊地转过头看她。
　　“好几次放学都看到你妈妈来抓你去学小号，然后你就躺在地上耍赖皮，哭着喊着‘我不想学小号！’”李节的爆料让另外三个人都笑开了花。
　　“初中就放弃了，改弹吉他，不过也没学多久，成绩太差，被逼去补语数外了。”
　　……
　　苏帛撑着脸欣慰地看着对面热聊的两人，牛肉面也忘记了吃，夏一周悄悄把她碗里的牛肉夹出来往自己嘴里塞，再把自己碗里的香菜夹到苏帛碗里。换作平时，苏帛会跟他拼命，不过那天她不仅没生气，事后还给他买了个冰淇淋作为奖励。

　　四个人常作伴，度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只是陈凯和李节并没有发展成恋人，当然苏帛也隐隐预感到那是不太可能的事，两人差距太大了，一个是经常在学校朝会上台领奖的尖子生，一个是在李节领奖的时候躲在队伍最后一排偷偷蹲着抽烟的“不良分子”。李节注定会被他的叛逆不羁吸引，可在他眼中呢，李节估计只是个中规中矩的老同学吧。
　　苏帛常常向夏一周哀叹，说陈凯好冷漠，都不愿对李节好一点，还一直叫李节“班长”。夏一周不以为然地说，既然陈凯对李节没什么想法，干嘛要给她希望让她平白无故心动啊，何况陈凯毕业前就要出国了，没戏的。
　　“可是已经心动了啊，不觉得残忍吗？刚说完你好，马上又要说再见了。”

　　高三上学期完结后，学校除了还未来得及离开的住校生，只有来拿通知书的寥寥几人。夏一周提议在放假前再去吃一次牛肉面，省得回去念得慌。
　　店里大部分的桌椅已经收起来了，学校放假，巷子里基本就做不了什么生意，老板还是尽心为他们做了四碗牛肉面，放的牛肉是平时的两倍。可他们都焉焉的，提不起精神，也没什么想说的话，自顾自吃完牛肉面，陈凯对李节说，我送你回家吧。
　　已是深冬的风吹得李节不由得把半个脸埋进围巾里，除了冷，还因为尴尬，毕竟是第一次和陈凯单独在一起，更何况是他主动提出来要送自己回家的。可走着走着，她开始觉得悲凉，寒意从内到外一阵阵涌上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陈凯也很无措，尤其当他察觉到李节正在悄悄流眼泪时，心情变得格外沉重。
　　他停下脚步，她也随即停下来，努力朝他挤出一个微笑。
　　“三月我就出国了，过两天就去上集训班，所以想跟你道个别。”陈凯艰难地说到。
　　“我知道，夏一周告诉我了。”
　　“我这个人挺无可救药的，是吧？”
　　“是的。”
　　“所以我也该改变一下了，班长。”陈凯半开玩笑地说，“不然在你面前老是抬不起头来。”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吗？”
　　“其实也是实话，我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
　　“你别这样说，我在你面前才觉得自卑呢，所以，也一直不敢……”李节没再说下去。
　　陈凯的心突然揪在了一起，他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意，可又害怕她说出来。虽然刚开始是因为好朋友的委托才和李节建立起联系，但到后来，他发现李节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执拗让人想逃避，相反，她是那么的伶俐有才气，也像学校里种满的广玉兰一样，隐隐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如果有可能，他说不定会允许自己接受她的感情，比起那个老是缠着自己的“班花”，李节简直就是白月光了。可他不忍，来日方长，各方面都相差悬殊的两人是不可能靠着青涩的憧憬书写什么结局的，搞不好还会耽误她一辈子的前程。他不忍让“白月光”变成“一颗饭粒”。
　　“你羡慕夏一周和苏帛他们吗？”陈凯突然问。
　　“羡慕啊。”
　　“是啊，我也羡慕，两个人成绩都那么好，还说要考同一所大学，以后能结婚也说不定。”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希望有天你也能遇到那样一个人，一个懂你，可以陪你一直走下去的人。”
　　李节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扯起围巾蒙住脸，肆意哭起来。她并不是懊恼，反之，她很感激陈凯一直以来对自己固执的单向的情愫给予友好的宽容又保持礼貌的距离。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她还是希望陈凯能走上属于自己未来成功的道路。

　　只是此去，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