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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些人,终究会重逢 第一节火车 ...

  •   火车在清晨8点到达西南小城简城,走出车间的瞬间,顾暮影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这座记录了自己18岁之前时光的小城,已随着经济发展改变了旧时的模样。在晨光中沿着铁轨向远望去,其实除了人群与火车,也看不见什么,她却依稀看见了那个扎着马尾辫、神情木讷的小女孩,站在人群中仿佛在说:你还是回来了!
      是啊,11年了,终究还是回来了!顾暮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是叹息,也是在给自己勇气。
      打车回到那座旧楼,抬眼望去,周围已有好多高楼树立,新式建筑风格,几乎将这片老城区包围,反而让这些墙壁斑驳、略显破旧的老楼显得格格不入。
      提着行李箱上2楼,楼梯依旧狭窄逼仄,扶手上的漆早已脱落,显出本来的铁质颜色。敲了两下门,屋内很快传来动静,先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穿着拖鞋小跑的脚步声,门一下拉开,母亲出现在自己眼前。她先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一圈,似有些犹豫,但马上又坚定地跨了两步,合腰紧紧抱住了自己。
      顾暮影回抱母亲,只觉得怀里的人略显娇小,身子有些微的颤抖,正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原来自己已高出了母亲差不多一个头。
      过了一会儿,怀里传来声音:“小影,你,你回来啦!”声音有些哽咽,也有掩不住的喜悦。
      “嗯,我回来了,妈!”顾暮影也搂紧了母亲。
      过了一会儿,母亲拍了拍她的背,结束了这个拥抱。一手抹着眼泪一手过来帮她拿行李箱。
      “快进屋,小影。我把箱子给你放你屋里,你累不累,吃早饭没?还是你先洗漱一下再吃?我煮了你爱喝的红豆粥。来,你穿这双拖鞋。”说着指了指门口一双蓝色的新拖鞋。
      跟在母亲身后关上门,换上拖鞋,顾暮影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家,三室一厅,客厅现在看来显得有点拥挤,家具什么的也没怎么更换,位置都一样,饭桌上放了打好的豆浆、一盘切断的油条、一盘拍黄瓜。
      “妈,我先洗漱一下再吃饭,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就好。”
      “行,浴室里毛巾啥的都是新的,你慢慢收拾,我去把粥热一下。”
      “妈,我还想吃你腌的泡菜。”
      “好,我这就去弄,再给你放点油辣子。”说完,母亲有些小雀跃地向厨房走去。
      清爽地坐在餐桌上,两碗热粥下肚,顾暮影感觉整个人又活了过来,火车带来的疲惫正慢慢消退。母亲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看着,嘴角不时紧抿,偶尔拨弄一下耳发。直到顾暮影放下碗筷,才犹豫地开了口。
      “小影啊,你爸他,省里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以后,他就说要回来。现在在人民医院住着,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估计也没多少日子了。你哥这两天也会赶回来,他让你在家等着他。你,你能不能去看看你爸?”母亲试探着说完,露出小心翼翼又带着急切希冀的眼神看着她。
      顾暮影在心里叹了口气,说道:“妈,我这个时候回来,肯定会去见他的,我也会等哥回来。我歇一下,就和你去医院。”
      “去就好,去就好。你去休息一下,晚点儿我叫你。”母亲抹了一把眼泪说道,然后开始麻利地收拾碗筷进厨房,似乎慢了怕自己反悔。
      望着厨房里有些佝偻与单薄的背影,顾暮影心沉了下去,无力感如潮水上涌般开始蔓延全身。走回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摆成个大字型陷进床里,眼睛瞪着屋顶。过了一会儿,拉过半边被子,侧身蜷成一团,将整个人都裹进被子里,世界瞬时一片黑暗,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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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时间与距离筑起一堵厚实的高墙,连同那些人与事,通通隔绝在了我18岁以前的人生。殊不知血缘这个东西,似水,穿墙凿洞,无视岁月,先是一条缝,再是几个洞,最后总能辟出一条路来。让人唏嘘。
      我爸是简城小学里的语文老师,我妈是学校图书管理员,经同事介绍,他们结了婚,有了一儿一女。我算是超生,爸妈托了好多关系罚得差点倾家荡产,才让我落了户。我爸最爱的词便是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迈陂塘》。“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这几句更是他的最爱,小时候经常听他独自吟诵,或写成毛笔字,独自对着发呆。顾暮山、顾暮影,我哥和我的名字就这么来的。
      哥大我4岁,从我能跑跳自如的时候起,我就跟在我哥他们屁股后面调皮捣蛋,爬树掏鸟窝摘野果、下水摸鱼、偷别人家菜园果园里的瓜果等等,一件也没落下,成了名符其实的影子和跟屁虫。当然,我哥大部分时间都是不愿带着我的,一是嫌弃我是女孩儿,不愿和我玩,二来则是我人小腿短,跑不动,更跑不快,总是拖后腿。跑不动了会嚷着让他背,他不理,我就哭,稍微大点词汇量多了以后就连名带姓嚷道:“顾暮山,你不背我我就回去告诉妈妈你干的坏事儿。”迫于我的威胁,我哥只好以他那单薄的小身板儿背着肉呼呼的我艰难前行。
      这时候,钟乔川会在一旁嬉笑道:“小影子,行啊你,这么点儿小的人,就学会威胁了,不错不错,你乔川哥我喜欢。”说完不忘拍打几下我的小屁股。
      楚天阔会露齿一笑,说:“小影子,待会儿你哥累了,天阔哥背你,好不好?”
      前者我会回瞪过去,撅嘴扭动身子对他表示抗议。后者我会甜甜地笑着回:“好啊,天阔哥!”然后眯着小眼一脸享受地等他捏我的肉包子脸。
      他们三个一起穿开裆裤长大,几家人住得近又都熟识,所以从我有记忆起,他们三个就一直活跃在我生命里。
      钟爸爸一开始在街边开小杂货铺,再往后小超市、连锁小超市、大超市,生意可谓风生水起、有声有色,到我上初中那会儿,已算是我们那一片儿的有钱人。家里就得了钟乔川一个孩子,自是万般宠爱。钟爸和钟妈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做生意,等生意做大了,又忙着应酬,所以大部分时间,钟乔川都和我哥、楚天阔厮混在一起。
      楚爸爸是警察,虽然没见过他穿警服,但他家相册里有好多照片,简直帅呆了。从小警察一路高升,也是我们那片儿响当当的人物。楚妈妈和我妈是同事,一周有五天时间一起待图书馆,关系那是相当不错。钟爸爸和楚爸爸是好友,两家人经常凑一块儿吃饭。随着他们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相聚的时间自然少了,所以乐见孩子们打成一片。楚天阔也是独苗一个,所以很愿意和他们俩玩儿。
      上学之外的大部分闲暇时间,我们都在钟乔川家玩儿,因为他家房子比较大,钟爸钟妈经常都不在家,那里便成了我们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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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上幼儿园之前,我就天天跟着他们去学校,上课了就蹲在我哥和钟乔川的桌子底下。那时候还是那种长条的双人课桌,我在桌子底下靠着他俩的腿,有时候盯着楚天阔的屁股和背看,有时候拿着笔涂涂画画,有时候翻他们随便塞给我的书,偶尔有零食就眯着眼一脸幸福地偷吃。当然,多数时候要么靠着要么抱着不知谁的腿沉沉睡去,不吵不闹,老师也就默许了我的存在。
      那时候的梦都是甜的,像极他们偷塞给我的水果糖,有缤纷的糖纸,还有一嘴的香甜。
      高三毕业的暑假,一切戛然而止。
      “小影子,你送出去的笔记本在我这里呢。”
      “这几年都是我陪着你,可他一回来,你眼里就没有我了。我嫉妒得发狂,怎么办?”
      “小影子,我身边就只有你了,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
      “小影子,不要这样看着我,也不要露出这种恐惧的眼神,我会伤心的。”
      一只手覆上我的眼睛,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母亲已做好了饭菜,坐在客厅看电视,盯着屏幕兀自发呆,顾暮影走进客厅了,她也没有察觉。
      “妈,你怎么不叫我呢?”
      “路上折腾了那么久,看你睡得沉,就想着让你多休息一下。我去把菜热一下,午饭都过了,该饿了。”母亲反应过来看向顾暮影回道,然后站起身走向厨房。
      “嗯,妈,吃完饭我们去医院吧。”顾暮影跟进厨房,想着既然躲不掉,早去晚去也都一样。
      母亲一边开火热锅,将菜倒入锅里翻炒,一边回道:“好,你去坐着等我吧。”
      吃完饭,母亲用保温桶带了点小米粥,就和顾暮影一起往医院走去。
      “你爸现在也吃不下啥东西了,每天都输营养液。想着他醒了要是有点儿胃口,能喝点儿粥也好。”
      顾暮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这个女人,只好点点头。
      病房里很安静,液体顺着管子一滴滴往下落,穿透皮肤,进入血管。露在外面的手干枯如柴,肤色晦暗。白色床单里的人在沉睡,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发色灰白。那个曾经伟岸如山、温润如玉般的人,都消磨在了岁月里。
      顾暮影眼睛酸涩,纵有再多情绪,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谁都逃不过生死,只是始终觉得那一天很遥远,知道是一回事儿,直面又是另一回事儿。
      床上的人没有醒来的迹象,母亲用棉签沾了水,替他润了润嘴唇,然后打来热水给他擦洗,动作轻柔而缓慢。拉开被子,宽大的病服更显他的行销骨瘦。顾暮影上前搭手将他扶起,没多少重量。母亲替他解下衣服,擦拭身体。忙完这些,母女俩靠坐在沙发里,静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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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岁那年冬天,大伯去世。大伯是石匠,在石场里打石头的时候,高处大石掉落,他没来得及跑掉,被埋在了石堆中。周围人用了2个多小时才将他挖出来,人早已没了气息,全身骨头多处碎裂,但外型却相对完好。这是记忆里大人们的讲述。
      只记得那天放学,母亲就拉着我们匆匆赶回了老家,父亲下午一接到消息就赶了回去。大伯被安放在堂屋木板上,奶奶早已哭累,坐在堂屋门前的石凳子上谁也不理。大人们忙进忙出,大伯母和2个堂哥还没赶回来。哥拉着我走进堂屋,静静地看着木板上的人。
      我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再把手凑到鼻子边,对哥说:“哥,大伯还有气呢。”
      哥拉回我的手,对我说:“你别乱说。”
      “不是,不信你摸摸。”
      “影子,大伯已经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哥抹了抹眼泪对我说道。
      我望着我哥,眼泪突然开了闸,嚎啕大哭起来。那一刻恍惚明白人死了不是睡着了,而是再也醒不过来。
      长大了虽然会觉得死亡对于大伯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但对于那时梦虫一样的我而言,那是第一次直面亲人的死亡。
      之后的几天在记忆里都浑浑噩噩,出丧那天,看着人们将大伯的棺木缓缓移入墓中,我在哥的怀里又大哭起来,为着这个疼爱我的男人的离开。我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直到多年以后,我还在梦里见到了这座孤坟,透过尘土与腐朽的棺木,还看到了累累白骨。我路过大伯家门口,他叫住我,拿出两根红色头绳,手脚笨拙地替我绑凌乱的头发,一高一低的两个髻。我回头,对他甜甜地笑。
      那个冬天,我不敢独自睡觉,于是一家4口挤在一张床上。父亲身上总是像火炉,于是我硬要挨着他,母亲和哥睡另一头。挽着父亲的胳膊,把脚贴着母亲的腿,晚上起来上厕所也要将他摇醒。直到来年天气热起来,他们才将我们赶回了各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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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蝉鸣在日落的余晖中逐渐安静下来,光斜照进病房。床上的人慢慢转醒,因长久的昏睡,眼神有片刻的迷茫。母亲走到床尾将床摇起来,再走到床头,低头说:“你醒了,你看,谁回来了!”
      顾暮影站起身来,在他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与他对望。因唇舌干燥,他吞咽了两下,喉结滑动,有些艰涩地开口:“小影,你回来啦。”声音嘶哑,没打点滴的手抬了抬,又颓然落下。
      “嗯,我回来了,爸。”顾暮影偏了下了头,无法直视那双眼里的情绪。
      他的手又抬了抬,没有力气,只有放弃,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整张脸终于有了点生气,喃喃自语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又是一阵静默,顾暮影说道:“我们陪你到下面走走吧。”
      两人将父亲抬到轮椅上,顾暮影推着他去了楼下花园,母亲没有跟来。
      花园里,谁也没有先开口讲话,顾暮影推着轮着绕着园子转。
      “小影,你又长高了。这么多年来,爸一直想亲口问问你过得好不好,怕你不肯原谅我,也怕知道你过得不好。”
      “爸,这些年我过得不好但也不算坏,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
      “我知道你们还是怨恨我的,不然也不会等到我快走了才回来。但爸还是很高兴,能再看到你们。”
      “哥这两天也快回了。”
      “嗯,听你妈说了,觉得这样也挺好。这么多年了,你们终于都回来了。”说完,他再也抑制不住哽咽了起来。
      顾暮影说不出话来,当初那么汹涌的怨恨与失望,此刻都已平复,裂缝却始终存在。时间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强打着精神,最后还是在一声长叹中睡了过去。
      之后两天,顾暮影白天大多数时间都在医院里,父亲醒来就推着他出去走走,说的话不多。第三天晚上,顾暮山回到了家。顾暮影站在母亲身后,看着相拥的两人,开始打量眼前的男人。眼睛深邃,微皱着眉头,多了成熟男人的韵味,像极了年轻时的父亲。顾暮影的眼泪在哥哥张开双臂望向她的那一刻落下,再也忍不住,飞扑过去,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顾暮山洗漱完后,站在她的门边,敲了两下门。顾暮影坐在书桌边回头道:“哥,进来吧。”
      “在发什么呆呢?”顾暮山在床边坐了下来。
      “爸说他想回家,我问过医生了,他们说可以出院,营养液拿回家输,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明天我们去接他吧,他应该会很高兴。”
      “嗯,明天一起去吧。”
      “哥,不要再怨恨爸了,这样你自己也不好受,我已经不怪他了。”
      “小影,我确实怪爸当时的决定,但更多的是恨自己,恨自己害了你,更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反而让你为了我而让步,白白受了委屈。”顾暮山双手抱头,恼恨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哥,我知道你是爱我的。爸和妈当时为了自己的爱情都劝我妥协,我不愿意,但是为了你,我是甘愿的。你为了我的事儿,差点坐牢,大学没读完,这么多年家也没回,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要不是因为爸的事儿,也没脸再见你。”
      “傻瓜,你是我妹啊!”顾暮山抬起头,伸手摸了摸眼前的小脑袋。
      “哥,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爸如今也要走了,我们都学着放下吧。我不希望你老是皱着眉头。”
      “嗯,那你以后也不要老躲着我了,影子。”
      “放心,我会赖着你的,像小时候一样。”顾暮影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早点睡吧,明天我们早点起来去医院。”
      “嗯,你也早点儿睡吧,哥。”
      顾暮山关上房门,长叹一口气,向自己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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