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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奇闻 铺天的潮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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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道长叹了一口长气,问道:“你在陵花县蛰伏的那几日,可有发现是何方妖孽在作祟?”
“弟子假扮外地来的商贾,去庄府拜访了几次,找到了些踪迹,但最后却被那妖怪跑掉了。”于葛回答道。
“这妖怪执念未断,还会回来的。”太清师父沉声道。
从沉芳阁拜别时,夜已深了,于葛踏着青石板上的月光,回想着师父的话,师父告诉他不必急着赶去陵花县,那妖怪被他发现后定不会这么快回庄府,先留在观中,待修道会结束后再去往陵花县。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披着一身星光,回了青阁。
三日后,修道会如期而至,春景尚好,几只寒梅未谢,挂在枝头别有一番傲气。观中弟子皆着了白色的道袍,齐齐地坐在问道阁中。
饶是修涵这般好动的弟子,也面不露色,正襟危坐着。
于葛身为大弟子,坐在几位师父身边,一身道袍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道家独有的仙气来,犹记于葛初及冠时,师弟们便打趣他说,若不是入了道家,须戒了红尘戒了七情六欲,恐在皇城中,也是各家千金倾慕的公子哥。
修道会如往年一样,几位师父在上讲学,弟子们侧耳倾听,此间不得作声,若是心有疑虑,也得待到讲会结束后再问。
从午时开始讲学,期间不得进食,只能饮茶。
于葛静坐着,认真听着师父们的教诲,四个时辰过去后,修道会也进了尾声,几位师父也有些累了,观中最为年长的无问师父道:“出观的弟子们虽入了红尘,却须记得自己的修道之身,俗世最好,却不可贪恋。”说罢,便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于葛身旁的修世。
修道会结束后,众弟子起身行礼,便作乌云散了。
于葛去观中转了一圈,二十八载了,留霜观一切如常,几只仙鹤停歇在祠边。他徒步去了竹林,虽已不在竹林练剑好几载了,可每次回观总要去看看。
竹林里一片静寂,此地除了他,也没人光顾,竹叶簌簌,他仿佛又看见在竹林间练剑的小小身影,倔强中带着几分孤寂。
取出青寒剑,指尖划过剑背,双目凝神,在竹林间练起剑来。
“师兄,师兄!”修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于葛停了招式,将剑收回剑鞘,看向来人。
“我就知道会在这里找着你。”修涵提着食盒向他招着手笑道。
修涵在他身前站定,挠了挠头道:“修道会结束后便不见了身影,我便猜你定是来这里。”说罢便找了块较为干净的山石,用衣袖揩了揩尘土,将食盒放下,对于葛招了招手示意坐下。
“晚膳还没用吧?师兄快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食盒揭开,冒着热气的饭菜令人食欲大开。
午时至此只饮了点茶水,确实有些饿了,于葛笑着道了谢:“师弟有心了。”便动箸吃了起来。
“师兄今年回来比往年又瘦了些,多吃一点。”修涵看着师兄动筷,不禁说道。
于葛想了一下,自己在外修道也未曾风藏露宿,何来瘦了一说,想罢估计是自己在先生那里喝了三日的粥喝得。
待到于葛吃完晚膳,修涵便将食盒收拾好,便与于葛商量着一起去拜访修世师兄。
于葛在观时与修世虽承不同的师门,却相交甚好,二人才学武功相当,常被人奉为“剑道双星”,此番二人回观,还未来得及相互问候,修涵一提,他便答应了。
修世仿佛知道他们要来,一早煮好了茶水候着,见他们二人来访,连忙邀入室。
于葛与修世对坐,互行了一礼。
修世生性体寒,阁中的小炉中不点香,却一直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虽是“剑道双星”,二人的心性却不大相同,修世年长些,为人温和谦逊,于葛少时被送进观中,看着别人的目光总是带着三分疏离,性子寡淡,踽踽独行,如今少年已长成,却依旧是一副孤高自清的模样,在外人看来便不如修世好相处。
“一年未见,师弟愈发出色了,方才在修道会上,几位师父都对你赞誉有加,师兄身为‘双星’之一,倒有些自愧不如起来。”修世笑着说道,玩笑之余带着几分愧疚。
于葛听罢,一脸正色道:“师兄言重了,你我二人何分上下,不过是各自的道不同罢了。”
修世面色温润,笑着说:“师弟总是如此,倒叫师兄觉得自己有些小肚鸡肠来。”
修涵看着二人若无旁人地寒暄着,觉得自己可有可无,小脸一鼓,连忙插入他俩的对话中:“两位师兄出门在外,却也一点都不想念我,也不问问师弟我在观中如何你们‘双星’来‘双星’去的,我可一点都不羡慕。师弟我呀,天资聪颖,迟早是‘剑道三星’,等我同无问师父一样老了,就收几个弟子,就是将来的四星五星!”
修世看着他气得红鼓鼓的脸蛋,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修涵见自己又被师兄笑话,小嘴一撇,不理会他了。
于葛见他们二人这副模样,也不禁勾了勾嘴角。
师兄弟三人闲聊一番后,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准备各自拜别了。
修世送客至门前,俯身拱手说道:“此日一别,再见时恐又是一年后了,望师弟们各自珍重。”
然世事难料,修世食言了。
在观中待了三日,心中仍是惦记着陵花县的那桩事,于葛便去沉芳阁拜别了师父,即日启程去往了陵花县。
与此同时,天都最为繁盛的金沙江畔,却没有往日歌舞升平,车水马龙之景,一片死寂笼罩在锦县上方,大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流民,有的身上长满了浓疮,流着脓水伏在地上苦苦呻吟着。昔日的九衢三市,如今连商铺都通通关了门,生怕路上的流民闯入店中,一扇扇木门紧闭着,原本就一片惨淡的西市显得更无生气。
走街串巷的商人们通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跪在各个巷角里卖儿鬻女的父亲、买身葬父的儿女们。
公仪崖背着竹筐走在死气沉沉的街道上,有瘫在地上的流民爬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脚,石兰色的袍子上留下了黑色的手印,流民涣散的眼睛看着抓着的人,苍白的嘴里挤出几个字来:“公子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公仪崖未语,蹲下身看着穿着破烂衣衫,露出浓疮的人,囊中无一物值钱,他便从竹筐里拿出几颗草药来递给他。
那人也不管手中的是什么事物,忙接过来,连声谢谢都来不及说,便将草药一把塞进了嘴里。
附近的流民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挣扎着爬了过来,一双双手通通伸向公仪崖,无神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嘴里念叨着:“我也要!我也要!”
公仪崖将竹筐卸下,放在地上,分发给了他们。
锦县靠着天都最大的金沙江,工商业都十分繁盛,金沙河带来的泥沙使得土地肥沃,锦县年年丰收,成为了天都最大的“粮仓”,各地的商人走水路都要在此地歇脚,故而客栈酒楼林立,一排排红灯笼交错在街市上,日夜不熄。
望红楼里聚集着各地的美人,胡姬善舞,水袖升平,泠泠的琴音从指间滑出,素手纤纤,妙音萦绕在楼顶,久经不散。
酒楼里的黄汤飘香十里,大街小巷上的叫卖声融进了烟火气中,汇成了一幅繁荣祥和之景。
可这片昌盛的景象却被潮水冲散了,瑞雪消融之时,锦县仍旧一片纸醉金迷之象,农夫们在家中算计着今年该种多少亩地,商贾们醉卧美人膝,想着今年该如何从那群官员里逃些税息。
直至汹涌的春潮冲破了江堤,铺天的潮水直直地跃上苍穹,继而一落而下,砸进了大街小巷,砸碎了高楼酒家,砸破了纸醉金迷的梦境。
江堤被潮水冲得溃败,朝廷连夜派出官兵来守住江堤,可这春潮不寻常之极,官兵来得越多,潮水涨得越急,刚修好的堤坝又被冲破,恶狠狠地要将锦县撕碎。
天灾如此,朝廷也无法,只得大开国库派兵济粮,奈何已经是这般残局,官员们仍一层一层地“克扣”,最后送至锦县救济的粮食杯水车薪。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被潮水洗劫得一片残败的锦县里,突然引发了瘟疫,这一遭像是要给锦县最后一击,原本就死气沉沉的锦县苟着的最后一口气被掐断,彻底失去了生机。
天上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公仪崖走到附近的屋檐下躲雨,石兰色的袍子被抓得有些褶皱,他理了理衣衫,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着等雨停了再赶路。
突然,身后的木门开了一条缝隙,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是个妙龄女子,她看了看仍旧在“分食”的流民们,舒了口气,将大门打开了些,对他招了招手,小声道:“公子,快进来。”
公仪崖闻声,转身看了看,便跟随她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