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葛》囚绿

5、采葛

　　次日清早，晨光初露，先生便将换盘缠的草药装在那破了两个洞的竹筐里，收拾了几件旧衣裳放在行李里，背着走了，未想过和于道长道别，大家不过萍水相逢的路人罢了。
　　出去时顺手阖上了木门，去过的每一处地方都不会有再回去的机会，出门的游子关上门总会多出几分临行意恐迟迟归的忧愁，先生却好似习惯了，不管去哪里都没有等着他回来的人，关门也不过是习惯使然。
　　于道长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脑子片刻麻痹后，便想起了昨夜种种，自己没把先生灌醉，自己还醉得一塌糊涂，想到自己醉后的丑态，面上羞愧难堪之色，待到回过神来，便看到木门被关上了。
　　按照先前说的，今日便是先生要走的日子。
　　先生好像没有道别之意，或许自己于先生来说并不算好友，往坏的想，自己是扰了他几天清净还害得他被迫离开的冤家，但不知为何，于道长还是想见他最后一面。
　　也许是想到那孑然一身的清瘦背影又要独自去面对人间的风雨，他的心里仍是升出了几分担忧的感觉来。
　　他连忙掀开被褥，追了出去，看到了先生背着竹篓挂着行李渐远的身影。
　　“先生！”他对着那遥远的背影喊了一声。
　　先生回过头来，远远的看着他。
　　于道长只是心里想着想喊他一声，不知怎地，不知不觉就喊了出来，这下先生回了头，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临行太过匆匆，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措辞，只是愣愣地说了句：“再回。”
　　隔了太远，看不清先生的神情，只见他挥了挥手，脸上似乎挂着笑意，继而转身接着赶路了。

　　于道长回木屋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时除了一把剑，空空一身，如今要走，也还是只须带着自己的青寒剑。
　　留霜观门下的弟子，每到一年之春，便要召开修道会，众弟子回师门禀告自己出去一年修行的成果，他今年受师父之命提前几日回来处理一桩事，不想追着那石妖在山中遭了陷阱。在山中待了几日已经耽误了日子，身为大弟子，再不回去怕是又要让师父担心了
　　早春时节，万物复苏，先生的种的药草也长得茂盛，一派生机。想着他走后，这些药草估计得和野草们争三分地了，便舀了几瓢水浇了上去。
　　木架被收好放在屋内，先生在时，即使这寒舍再破，他也每日里三层外三层打扫地一尘不落，这样想着，于道长也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个遍。
　　忙活一番后，于道长烧了杯茶，饮尽后将杯子放回原处摆好，提着剑，出去关上了门。
　　和来时一样，破旧的寒舍，冷冷清清的样子，和屋主人一样。于道长回头看了看，莫名地觉得自己今后与先生定能再次相遇。

　　留霜观离此地大约两天的路程，于道长下山时看了看天色，虽是晴空万里，可这太平祥和之象下仍旧藏匿着丝丝浑浊的妖气，先前问先生下山之后去往何方，先生未明说，只是指了指东南方向，现观这妖气正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一丝一丝地流窜在空中，似乎要掀起什么遮大的祸端。
　　于道长皱了皱眉，果然自己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得赶快处理好眼下的事了。

　　一路快马加鞭，两日后回到留霜观时已经是天色已晚了，长而窄的石阶形成山路，初次来此观的人，定会觉得道观主人真是无趣又不通情理，此山的山顶并非风水宝地，相比而下山脚才是，这山又怪异得很，山路崎岖，斜坡太多，且东斜一下西斜一下，修建这山路就是件累人的大活，就是修起来了，走的人也累得慌。
　　可殊不知道观主人仅是为了来观的人能领略一下这无秽山的山中美景，才非要将道观建在山顶的。
　　然一路走来就够让人骂爹恨娘的了，根本无意欣赏，可怜了老道长的一番好意。
　　一抹残阳照在观外的白鹤石雕上，添了几分金色，那单脚而立的白鹤石雕有些活灵活现起来，一副要踩着斜阳羽化登仙的模样。
　　门前三三两两的扫地弟子，此刻正倚在墙边谈笑风生，眉毛被笑意撑得老高，脸皮都憋出了褶子，也还是遵着观中礼仪：言笑之意，点到为止，切忌大声喧哗，以扰旁人。
　　这俩“扫地僧”，估计又是在观中偷懒或是顽皮被师父看到派出来体罚的，太阳都落山了还扫地，这无聊的法子也只有自己那师父能想出来了，若是被师父看到这不仅没扫地还在说笑的两人，估计又要气得脸色发青了。
　　谈笑风生的两人终于发觉道观门口站了个人了，乍眼一看，居然是大师兄回来了！大惊失色，连忙收起了笑脸，低头看看了自己的仪容是否得当，才挠了挠头过来问道：“大师兄回来啦！”
　　“前几日办事时不慎中了妖怪的诡计，在路上耽搁了几天。”
　　“中了妖怪的诡计，我听修涵师兄说，外面的妖怪一个比一个狡猾，大师兄你没受伤吧？”旁边的那位师弟上前担忧道，眼睛在于葛身上上下查看着，生怕哪里掉了块肉下来。
　　“受了点小伤，在山中遇到一位高人，已经替我医治好了，师弟们不必担心。”
　　“那就好，大师兄你若是受了什么大伤，太青师父估计又得夜不能寐了。”小师弟舒了口气，一对短眉拧巴着。
　　“是啊是啊，今年入冬时，他思你过极，给我们讲经的时候不慎把你名字念出来了，一时尴尬至极，太清师父又是个极好面子的，师弟们都想着装作没听见算了，可太清师父非让我们出去扫藏经阁外的雪，那大雪飘得和书中说的‘撒盐空中差可拟’一模一样。”小师弟委屈道。
　　另一个也附和着：“我俩今日练习《问雪式》里的剑术，一…一不留神嬉闹了一下，恰好被路过的太清师父看到了，他便怒斥我们没有大师兄你练剑时认真的样子一分，斥责一顿后还是不解气，便罚我俩来扫大门了。”
　　于葛为曾想过这俩“扫地僧”受罚的原因有这点千丝万缕的关系，安慰地对他们笑了一下，说道：“这会儿师父气该消了，回去休息吧，师父那边我去说。”
　　师弟们如释重负，连对着于葛道了几声谢。
　　他抱了抱拳，便走进观中了。

作者有话说

　　太清师父：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