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香纪》苗一微

6、第六章 秘谱

　　冷含青独自一人走出无为山庄，此时的月光如水，温柔地倾泻大地，也倾泻在她身上，像是罩上一层白纱。

　　她站在庄外，抬头望着山庄的大理石柱，觉得自己在做一场大梦。

　　仅仅一天之内，她失去心中的敬仰，双亲被困在蝴蝶谷，等着她解救，而真秘谱不知在何处。

　　所幸的是，她生性爽朗，认为没有过不去的困难。曾经的敬仰坍塌，那就再重建一个。至于真秘谱，只要用心打听，总能找到线索。

　　她在石柱旁坐下，出神地望着夜空。夜空繁星点点，有繁星的陪衬，明月显得更明亮。这是一个将她排除在外的美好夜晚，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很沉，如同沉落海底。

　　她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再慢慢地呼气，如此重复几次，觉得胸中的烦闷十分去了一二分。

　　有一个人悄悄靠近她，月光下，人影落在她的脚下。

　　她听见细微的脚步声，警惕地睁开眼睛，急道：“是谁？”

　　只见吴枫清背着一个包袱，背对着月光，站在不远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

　　“二师哥，怎么是你？”她一脸诧异，站了起来。

　　吴枫清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淡淡说道：“你都不在庄了，我还留下来做什么？”
　　“师父……哦，不，你爹爹该担心的。”

　　吴枫清听了，不以为然，道：“他才不会担心，他恨不得从来就没有我这个毫无武学天分的儿子，省得给他丢尽脸面。”

　　他见冷含青满脸一筹莫展，忽地起身一把拉住她就跑。

　　“欸，跑什么呀？”冷含青边跑边问，吴枫清只是不理，两人一口气跑出两三里外。

　　“我给你带来了一样东西……”吴枫清看了看四周，“这里不太安全，我们走远一些再说才好呢。”

　　“啊！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

　　“嘘！”吴枫清一副谨慎小心的样子，倒让冷含青莫名紧张起来。

　　“二师哥，你真糊涂，咱们都会轻功，跑什么跑呀？累死我了！”

　　吴枫清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瓜，笑道：“我才刚看你满脸忧愁，知道你为你爹爹妈妈的事烦恼，我一急就忘了。嘿嘿，也是，轻功现在不用，更待何时！当年学这玩意儿，还吃了不少苦呢。”

　　冷含青不由笑道：“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起来，二师哥当时摔了可不止百次，摔得鼻青脸肿的，可怜死了，哈哈，我记得有一次还撞上一棵树，把牙给撞掉了。现在你的牙长回来了吗？”

　　吴枫清笑道：“长是长回来，不过长歪了，你看。”他咧开嘴，给冷含青瞧。

　　“这倒没事，我听我爹爹说，牙长歪的人，心地善良呢。”

　　吴枫清笑道：“你爹爹胡说，我本来就心地善良，是歪牙沾了我的光，才心地善良起来。”

　　“是是是，二师哥说什么都对。但是论起轻功，你可赶不上我，不信我们比试比试。”

　　“比就比，输给小师妹我也是开心的。”

　　两人划定起点，约定好终点，摸黑比赛轻功，竟觉得有趣至极。吴枫清故意比平时慢上几分，被冷含青拉开距离。

　　冷含青率先到了终点，果然笑容满面。

　　“二师哥，你又输给我了，羞羞你。”冷含青捂脸做害羞状羞他。

　　吴枫清拍拍自己的脸蛋，哈哈笑道：“我脸皮比牛皮还厚，羞不破。”

　　这时，前方不远处出现火光，似有人家。冷含青曾来过此处，认出那处房子是一家酒馆，说道：“那里好像是昌平酒馆，咱们去那里住上一晚，怎么样？”

　　吴枫清觉得甚好，点头答应，跟在她后面。因为冷含青的笑容，他的步伐也轻快起来。
　　他们来到昌平酒馆，问酒保有无客房，不料酒保竟说只剩下一间客房。

　　冷含青不禁觉得奇怪，此处是偏僻之地，怎么会只剩一间客房。她掏出些碎银，塞给酒保，说道：“小二，这个赏你吃杯酒，酒馆今晚的客人怎么这么多呀？”

　　酒保喜出望外，收下碎银，笑道：“哟，多谢姑娘！长生客叶青岱将于三月十五在长生洞外招收弟子，这些客人都是为了去长生洞当弟子，经过这里，临时住上一宿。我们掌柜的说了，多亏了叶大侠，今日的生意才这么好！要是天天的生意都像今日这么好，那有得我忙。”

　　吴枫清笑道：“还有这等事，那可真有意思！听说叶大侠几十年来从不收弟子，这谁要是能当上他的弟子，名气立马远播江湖。”

　　酒保拍手赞同道：“谁说不是呢？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想当他的弟子！”
　　冷含青疑惑道：“难不成他要收这么多弟子？”

　　酒保摇头，眼珠子朝四周转了转，低声说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叶大侠只收一个徒弟，而且要求严格，这么多人里面说不定一个也不收呢。”

　　冷含青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叶大侠行事还挺独特的哦。”

　　没办法，冷含青只能和吴枫清住一个房间。她睡在床上，吴枫清在地上打地铺。吃过饭，喝了茶，酒保将东西收拾端走。

　　吴枫清小心地把门关上，然后闩上，回身打开自己的包袱，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冷含青一看，这不正是她想找到的《毒香秘谱》吗？顿时又惊又喜，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本秘谱？”

　　“从我爹爹那里偷来的。”

　　冷含青闻言，神色顿时黯淡无光，“这是一本假秘谱，因为它，你爹爹和我爹爹闹掰了。”沉默片刻后，她的脸上再次浮现神采，“不，确切地说，它就是真秘谱，我爹爹妈妈从不骗人。”

　　“所以——”

　　“所以你怕你爹爹发现，才那么神神秘秘的？”冷含青微笑道，“二师哥，我突然发现，你变得比以前聪明了不少。”

　　吴枫清故意沉下脸，皱眉道：“你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

　　冷含青走近他，伸手在他眼前摇了摇，笑道：“欸呀，二师哥向来都很聪明，现在更加聪明了。”她突然想到吴道子那张铁面无情的脸庞，心里陡然一冷，不由齿寒，吸气道：“只是，被你爹爹发现了，那可就惨了。”

　　吴枫清叹道：“我爹爹这个人啊，其实也很可怜，他的一生，除了无为山庄，一无所有。我希望你爹爹妈妈，还有你，能够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我爹爹妈妈自然会原谅他。”

　　吴枫清听了，有些紧张，问道：“那你呢？”

　　冷含青眼眶渐渐湿润，低头说道：“我想，我还需要时间。我突然觉得，世上多了很多我还理解不了的事情，比如那么多人不顾性命，就为了得到《毒香秘谱》。我不相信小小一本秘谱就能称霸武林，纵然武艺一时领先，可那有什么趣味可言？一个人巨大的幸福感绝不会源于此。”

　　“那会源于哪里？”吴枫清不禁感到困惑。

　　“爱，只有爱，能产生巨大的幸福感。”冷含青蓦然想起那日在缘来客栈，坐在桌子边喝茶的公孙卓，脸上不由微微泛红。

　　她的一番话如一股激流猛然击中吴枫清的心，他彻底愣住了。

　　冷含青翻开秘谱看了看，不过是些记载如何研制香药的文字，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转念一想，既然是爹爹妈妈费心竭力想要保护的秘谱，想必有什么特别之处是她还不知道的。心头忽地浮出一个念头，微微出神着。

　　“小师妹，你在想什么？”

　　冷含青回过神来，微微笑道：“你明早帮我跟酒保要来一套干净的男装。”

　　吴枫清不解，“我有衣服穿，要他的衣服做什么？”

　　“不是给你穿，是我穿。你的衣服太大了，我穿不了。我出庄时，一件衣服也没带。哦，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吴枫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道：“今天是三月初十，怎么了？”
　　“二师哥，今晚早点睡，咱们明早赶去长生洞。”

　　“啊？去长生洞？你不去救你爹爹妈妈了吗？再说了，我们去长生洞做什么？我们又不会当叶大侠的弟子……”吴枫清突然明白过来，惊得几乎都要跳起来。“这……你想做他的弟子？”

　　“傻瓜师哥，我自然会去救爹爹妈妈，他们是我唯一的家人，怎么可能不救？”冷含青半臂说道，“我听说叶大侠的无影剑甚是厉害，倘若能当上他的弟子，学上一两招，兴许我还能对付得了蝴蝶派的老妇人。”

　　吴枫清补充道：“她叫李清修，瞧这名字一点也不像坏人。可她不是说了吗，只要你用秘谱做交换，她就会放了你爹爹妈妈。像她这样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人，不会食言败坏自己名声。”

　　“要是我爹爹妈妈知道我拿秘谱做交换，他们必不会应允，说不定到时候人救不出来，还白白没了秘谱，那可就糟糕了。”冷含青在床边坐下，和衣躺了下来。

　　“其实我觉得吧，这秘谱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高深武功，倘若有，我爹爹妈妈早就武林第一，哪里还会打不过那个老妇人！”

　　吴枫清打好地铺，迟疑道：“你要是当上叶大侠的弟子，留在长生洞学武，我也想留在那里。”

　　“没问题，不过叶大侠只收一个弟子，想从这么多人当中脱颖而出，有点难呢。”

　　冷含青一把蒙上被子，又一脚把被子踢开，又孩子气般地蒙上被子，再一脚踹掉，自言自语道：“先睡觉吧，明日再想，总会有法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