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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盛京 三月初的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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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盛京,百花争艳,花香馥郁。
这一日,虽说晴空万里,日头耀耀,但东华街尤为热闹。耍猴的,表演喷火绝技的,走钢丝的,比武竞赛的,吸引了不少行人驻足围观。街头巷尾兜售各样从外地运来的新鲜物什,于是叫卖声、喝彩声、锣鼓声交杂一起,喧天闹地。
一个衣裳褴褛的乞丐挤在人群里,他右腿裤空荡荡绑了个结,拄着一条黑木拐杖,不温不火地一瘸一拐,顺手牵羊拿了不少人的钱囊,乐得嘿嘿笑个不停。
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一声“有小偷,抓小偷”,大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钱囊不见了,于是你推我挤,你挤我推,一时竟在缀锦楼门口乱成一团。
有人又叫了起来:“小偷是那个乞丐!”
大伙闻声,惊醒过来,见乞丐怀里果然鼓鼓的,露出半边钱囊,一群人立马将乞丐围得水泄不通。
大伙齐道:“还我钱囊!”
乞丐完全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涎皮赖脸道:“不还怎样?”
一个高个子欺负乞丐少了条腿,上前就是一拳,眼看就要打在乞丐的胸膛,没承想乞丐的反应敏捷至极,他身体向后一弯,右手一挥拐杖,腿一伸,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高个子重重摔倒在地,半天起不来。
众人见状,又倚仗人多势众,纷纷上前欲擒拿乞丐,也一拐两拐被他打倒在地。
乞丐眼斜嘴歪,面目丑陋无比,正得意的嘿嘿笑着,右手朝众人一钩,招手,仍是嬉皮笑脸道:“来呀,再来。”
斗然间,一人从缀锦楼上翩然落下,众人一惊,忙退开,留出一小块空地。只见那人右手摇着一把玉折扇,不慌不忙地打量着乞丐。
乞丐见他面若桃花,眼似秋波,衣着素净,肤白胜雪,却俨然是位十四五岁、乳臭未干的少年,当即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揽手嬉笑道:“你也来。”
少年素闻丐帮除恶铲奸,行事仗义,心中颇为钦佩。可这般欺盗平民百姓的钱财,饶是丐帮,也看不过去。因此原本在缀锦楼喝茶听曲的他,决定出手替百姓讨回钱囊。
少年道:“把钱囊交出来,可以免你一死。”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啦。”乞丐拍了拍胸脯,示意钱囊在这里。
少年不再言语,只见他脚底如生风,边逼近乞丐,边使出一招无为拳法中的“落花流水”。
乞丐嗅到少年身上淡淡的桂花香,略觉诧异,来不及多想,赶忙弯腰躲过拳脚,一拐就要击中少年顶门,众人惊呼“小心”。
然而少年身体灵敏之极,以迅疾之势转到乞丐背后,用玉折扇点中乞丐肩膀的穴道“中空穴”。
乞丐登时动弹不得,他没料到少年年纪轻轻,武功却远远甚于自己,一招致胜,心有不甘,面目变得更加狰狞,恶狠狠地盯着少年。
少年从乞丐怀里掏出一袋袋钱囊,失主一个个上前领取。众人喜不自胜,对他自是感谢不迭。
少年担心众人趁乞丐动弹不得之时伤了他的性命,等众人散去,便解了乞丐的穴。又怜惜乞丐穷困潦倒,掏出十两银子扔进他的怀里。命他不可再行欺盗百姓财物之事,见他满口答应,才脸露灿烂笑容。
乞丐本来吃了亏,心中忿然不已,这时见少年竟舍予自己十两银子,又好言相劝,行事颇为正直,愤恨不平之气尽消,心里满是感激,千恩万谢方才离去。
少年觉得自己做了两件好事,既帮了老百姓讨回钱囊,又帮乞丐浪子回头,心中欢畅愉悦,便摇着折扇,兴致勃勃踏进缀锦楼,继续喝茶听曲。
缀锦楼是盛京以精致酒菜闻名的酒楼,又有全京城最出色的乐师柳依依吹弹乐曲,官家贵人莫不热衷来此消遣娱乐,因此缀锦楼长年累月都热闹得很。
少年仍是坐在临窗的位置,茶水早已凉了,店伴重新沏好茶端了过来。此时乐师柳依依正自弹自唱《胡笳十八拍》:“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
曲调哀怨惆怅,令人断肠,听得少年不由流下了几滴泪。
偌大的酒楼,几百号听众,居然没有一个人在说话,静得只听到店伴上上下下来来去去忙碌的脚步声与街面的喧哗声。
一盏茶时分后,忽听到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店伴好奇,在酒楼上往下一望,当即惊得嘴巴都合不上。
原来是一个胖如大象的男子,二十岁左右,肥头大耳,手臂如柱子般粗大,一头赤发似头上着火,一对眼睛小得紧,正从北街款款踱来。他每走一步,地上就发出一声咚。原本驻足围观热闹的百姓见状远远就散了,一时里街面竟是空荡荡的。
咚咚声停在了缀锦楼门口,不一会儿又听到咚咚声。少年被咚咚声惊扰,转头从楼上往下瞧,见门口进来了一位肥头大耳的男子,他一走动,整个缀锦楼都是咚咚声,酒楼好似都要倒塌下来,严重干扰了自己听曲。
客人们也开始发出不满之声,店老板连忙出面和那男子商谈,请他到别处喝茶饮酒。
店老板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那男子一把拎住脖子,往墙上摔,咔地一声,他捏断了店老板的脖颈,犹如丢垃圾般将店老板摔到地上。店老板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显然已没了呼吸。
一个店伴见状,受了惊吓,缓过神来,便跌跌撞撞从后门出去报官。
众人惊怒此人居然如此莽横无礼,原本被扰了听曲的兴致,心中甚是不满,但眼见店老板下场如此惨烈,即使是官家贵人,也不敢出声言语,唯恐惹祸上身。
楼下的客人们见出了人命,那男子堵在门口,又不知缀锦楼有后门,慌手慌脚都奔上二楼来,丝毫不敢靠近那男子。
那男子视人命如草芥,一脸满不在乎,一屁股便要坐在板凳上,粗声粗气叫唤店伴倒酒。不料板凳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的屁股一落在板凳上,只听啪啦一声脆响,板凳散了架,他一屁股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缀锦楼都晃了晃。
众人见他跌在地上,四脚朝天,由于过于肥胖,即使拼命挣扎半天,仍然起不来,样子滑稽之极,都不由觉得好笑,但又不敢笑出声来,只好暗暗偷笑。不知是哪个不懂事的家伙,噗的一声笑出来,此时此刻,众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顿时整个缀锦楼都是笑声。
那男子受到众人嘲笑,恼怒了起来,他大声吼道:“谁在笑?是谁在笑?”
这时在场的官家子弟认出他原来是当朝丞相赵横胜赵大人的公子赵非畔。众人登时噤若寒蝉,连脸上也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笑意。
却见那位少年摇着玉折扇,在二楼居高临下,嘻嘻笑道:“哈哈,我在笑呢,死胖子,你待要怎样?”
赵非畔素来最为忌讳被人称作胖子,这少年竟敢骂他“死胖子”,心头怒火中烧,直想将少年摔成肉饼,奈何身子不听使唤,无论如何也起不来。
他一边恨恨地骂道:“小畜生,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堂堂丞相大人的公子赵非畔,冲你刚才说的话,我叫你活不过明日。”一边在心中懊悔不该与父亲置气,独自一人出府。
“哦,丞相大人嘛,我不认识,那是什么乌龟王八蛋,我也没见过。至于谁活不过明日,可就难说了。”
少年从二楼纵身一跃,轻轻落在地板上。他手持折扇,啪啪拍打赵非畔的肥脸。赵非畔挥舞双手,欲拿住少年。少年身子灵活之极,活像泥鳅,赵非畔没有丝毫可乘之机,只有挨打的份。没一盏茶功夫,赵非畔的脸就肿得非常厉害,完全不成人样。
众人暗暗钦佩那少年。只听嗖嗖几声细响,赵非畔使出三枚银钉,向少年齐发。少年毕竟初涉江湖,全无防备之心,虽竭力躲闪,左臂仍是中了一枚银钉。
赵非畔阴冷笑道:“中了我的毒银钉,没有解药,你活不过三日,三日之内,必会毒发身亡。”
“是吗?哈哈,我正活得不耐烦,死了倒也遂我的心意。”
少年见他如此说道,方觉得左臂疼痛之极,用手一摸,血竟是紫黑色,心里一凉,却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心头忽上一计,又微微想了想,觉得甚妙。他从怀中摸出绣着百花百鸟的香囊,打开香囊,取出一颗玉露毒丸。
顷刻间,少年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呻吟。赵非畔见状,还以为是银钉上的毒药发作,顿时心花怒放,放肆地大笑起来,嘴巴都合不上。少年腾地起身,右手一掷,玉露毒丸在空中形成半弧,不偏不倚落进赵非畔的嘴里,卡在喉咙上。
赵非畔条件反射地吞咽,便把玉露毒丸吞了下去。
少年朗声笑问:“我家调制的毒丸好不好吃呀?”
赵非畔一听,惊得狂吐,却哪里还吐得出来?片刻后,他哆哆嗦嗦地哭道:“快……快给我解药!我……我不想死!不想死!”
玉露毒丸的名称虽然叫毒丸,其实却不是毒药,而是清热解毒、降火去湿的寻常药物。因此少年一见赵非畔这一副狼狈的样子,心里不由好笑。他用一切都好商量的语气说道:“给你解药倒也不难,只要你也把解药给我。咱们互换解药,两全其美,你说好不好?”
赵非畔巴不得立刻拿到解药,连声说好。少年怕他反悔,让他先给解药。他也怕少年反悔,不肯,反叫少年先给。
“既然这样,我看解药也不必给你了,反正我又不怕死,在下先告辞了。”少年说着就要走出缀锦楼。
“慢着!”赵非畔一急,又起不来,连忙叫住少年。只见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掷给少年。
少年伸手接过,问道:“怎么服用?”
“一半内服,一半外敷。我的解药呢?”赵非畔不耐烦起来了。
“好,给你,内服一枚。”少年从香囊取出一枚药丸,扔给赵非畔。赵非畔贪生怕死,一把接过,毫不犹豫吞了下去。
少年突然嬉笑着又问:“玉露毒丸好不好吃呀?”
赵非畔愣住了,心里惊惧万分,结结巴巴起来:“莫非你……你给我的不是解药?”
“哈哈,我哪里有什么解药,像我这样的好人,怎么会随便把害人的毒药带在身上?玉露毒丸根本就不是什么毒药,好不好?”少年说着朝赵非畔做鬼脸。
赵非畔气得原本红肿的脸都紫胀起来,他气极反笑,道:“哈哈哈,亏得我也留了一手,刚才给你的也不是解药。”
少年心想这死胖子贪生怕死,怎么会不把解药带在身上,因而并不相信他的话。他原本想杀了这死胖子,替死去的店老板偿命,但他从来没杀过人,心里甚是胆怯。再加上中了毒银钉,浑身无力,头晕目眩,只好作罢,扶着门框欲走出了缀锦楼。
骤然间听见赵非畔尖叫一声,震耳欲聋。少年回头,只见赵非畔七窍流血,面目呆滞,腾地倒在木质地板,没有了呼吸,而木板受到撞击裂开了几道缝隙。
少年突觉头晕欲裂,身子骨软得很,他一个趔趄,也倒在地上。等他醒来,已是第二日午时。
但见自己躺在一家客栈的客房,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身上的衣服却褪至胸口,登时一惊,环屋一视,一人坐在桌边喝茶。那人约莫十六七岁,鼻梁挺直,眉目倒也清秀,只是一对眼睛略显多情,身穿绛红色百兽锦服,似是富家子弟。
少年喝道:“你是谁?”
那人冷笑一声,喝了一口清茶,缓缓说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介女流居然女扮男装,逞什么英雄好汉,实在可笑至极。”
当时在缀锦楼,他也在场,倘若不是替少年解衣敷药,当真看不出这少年居然是少女。
于盛京出生长大的公孙卓,自然认得纨绔子弟赵非畔。早些年听闻赵横胜请了武林高手教习赵非畔学武,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赵非畔胖得不成样子,长年累月躲在家中,向来不出门见人,因而那店老板认不得他。倘若昨日不是赵横胜自报家门,连他也认不出来。
即使同是官家子弟,公孙卓却不喜赵非畔的为人品行,因此跟赵非畔疏远得很。那时见少年机灵戏耍将店老板撞死的赵非畔,心中畅快,便打定主意要和他交朋友。
忽见赵非畔中毒针七窍流血而亡,正迷惑不解之时,少年又晕倒在地,心想必是毒银钉的毒性在发作,连忙送他来客栈,给他服用赵非畔之前给的解药。
谁知竟是个女子,着实令人失望,故而公孙卓按耐不住对她冷嘲热讽。
少女从小听得师兄师姐述说盛京的种种繁华,心里向往无比,秉性又贪玩,于是一个人偷偷跑来盛京,女扮男装,在盛京到处游逛。碰到赵非畔那档子事,纯属意外。
少女焉有不知此人救了她,但想到自己醒来衣裳不整,想必已被他窥了自己的身子,又羞又恼。
她跳下床来,轻轻奔在公孙身后,用食指和拇指扼住他的咽喉,骂道:“你这个人倒霉得紧,本来救了人一命,应当感激不尽。但你这种趁人之危的伪君子,比坏人还十恶不赦,感激个鬼!”说着两指一扼那人的咽喉,却被咽喉处的一股内力反弹。
她见扼不住,使出无为拳法的“落花流水”,欲将公孙卓打晕。
公孙卓举臂抵挡,左手擒拿她的右手,右手格住她的左手,将她圈在怀里,使她动弹不得。
公孙卓在她耳边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心想桂华秋是她的什么人,又见她使的是无为拳法,语气凝重地逼问:“你是无为山庄的人?”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少女用额头欲顶撞公孙卓的额头,公孙卓担心她把额头撞坏,头往后偏,登时放开手。
“难道是无为庄主的弟子?……”公孙卓喃喃自语。
“你提我师父干嘛?我才不怕他,我冷含青怕过谁?”少女说着趁机一跃,如燕子般飞出窗外,不见踪影。
冷……含……青……
她叫冷含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