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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以身相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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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上车到达基地以后,由寝室长去领取一系列用品。宁洲被几个肥宅头头提溜了出来,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去了后勤,排队领东西。
封煦躺在木板床上,下面床位上的陈阳动作不断,他憋不住了探下身子问:“你行李拿了收干什么呢?”
陈阳性子闷,又是艺术特长生进来的,整日阴郁地不愿搭理人,他闷声不吭地,拉上行李箱说:“和班主任说过了,我脚踝不好。”
封煦瞟了他面无表情的脸,见方琛和陈芘也没怎么怀疑,也就没有怎么阻拦。
“宁洲!怎么是你来啊?”江霏跑到了宁洲后面排着队。
“懒精成堆,我只能自力更生了。”
下午训练开始的时候,章鹏便面色阴郁地站到了队伍前面,“宁洲那一个宿舍的人全部站出来。”
“封煦,宁洲,方琛,陈芘。”
“你们宿舍还有一个人呢?你们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封煦突然意识到陈阳走的时候不太对劲,回头瞥了一样一无所知的宁洲,刚巧和抬起头来的宁洲对视上了。封煦张了张口,有些莫名地胆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宁洲解释他们三个人的莽撞,但是章鹏已经走到了宁洲面前。
他手指着大棚的边缘地方,那里的水泥还没有浇灌上,湿烂的泥板翻出来。又恰好是树枝阴秃的地方,没有遮挡,雨水直下。
“蹲到那里去,没有我命令不许起来!”
封煦往前一步,道:“报告!宁洲当时不在宿舍内,所以……”不应该一同受罚。
章鹏怒喝了一声:“一个中午?一个中午还不够他发现自己的舍友不见了吗?我坦白说了,你们再出色,成绩再好,要是陈阳出了什么事情,全部都要处分。”
“尤其是宁洲,作为宿舍长,没有担当起应该的责任,留校察看!”章鹏伸手推了一把宁洲,饶是宁洲这样的个子,也一阵踉跄,裸露的颈后有巴掌的红痕。
军姿蹲是单腿下跪,靠着脚尖的力量,把身体全部依傍到右腿上,还在拔节生长的男孩骨骼硬朗,又是多动,最耐不住这样的蹲姿。
而雨又从棚檐上滑落,带着泥水。
宁洲蹲在雨里,封煦几次都想拉他起来,然后转身向不问经过的章鹏理论一番。他低头,是宁洲的手拖着自己的腿根,既是帮他减轻了身体全部压在右腿上的重量,也扣住了他烦躁不安的情绪。
封煦咬了咬牙根,吐出一点血沫。
他们背后是自己班级和全年级的师生,隐隐约约,有女生在窃窃私语中透露出一点点哭腔。
“我告诉你们,就算是陈阳说谎了,你们相信他,就是你们的错,别和我扯什么当时怎么样,现在怎么样,谁来给宁洲求情都没有用。”
从下午两点到饭后六点,整整四个小时。身后的班级练完又重新开始,然后又停下,四个人僵直地蹲在雨里。
“我还有事。”沈舒凯从食堂出来后,从衣服里拿出一盒刚刚囫囵装起来的饭菜,迎面撞上了江霏和几个女生,他明显看到那几个女生的眼眶红肿,他伸手拍了拍江霏的肩膀,手心里却被塞了一个袋子,很沉。
他低头一看,全是女生从食堂阿姨里要过来的饭菜,被用衣服裹好了,保温着放在袋子里。
他无措地抬头,又低下头。江霏让那几个女生先走了,她回过头笑了一下,沈舒凯看到她眼角还晶亮的一处儿,又看到女孩子细嫩修长的手指上,红色的几条痕。
他俩就这么走上楼,到了会议室前——他们在里面,围成了一个圈写着检讨,门外只能听到窸窸窣窣地笔摩擦纸面的声音,沈舒凯才和他们认识多久啊,扳了扳手指,不过寥寥十几日,只是男生的友谊来的快,去的慢,他深呼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难言的情绪吊在喉咙口。
他,莫名其妙在闷热的夏天,对着一群满身汗水和雨水的哥们,有种流泪的冲动。
宁洲抬头的时候瞥见了他,他站起身,搡了旁边的封煦一下,封煦和陈芘都抬起头,连同方琛也看到了门口的这俩人,他们突然就笑了起来。
江霏深呼了口气,滚烫的热意从心底涌上喉头,却感受到肩头被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拍了一下,宁洲在她旁边站着,他面相生得冷淡寡情,又不是特别喜欢笑的人,但眼里细细碎碎地,沉淀的都是墙壁上倒映的光影。
他什么话都没说。
封煦猛地拍了一下沈舒凯,笑道:“哎哟沈舒凯,我太感动了,这荤菜您是都给我了吧。”
方琛和陈芘更为直接,把饭菜分拨好了,包裹着饭菜的衣服也叠好,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封煦那边儿的鸡腿夹走。
“靠!我当时站在你们前面挡风挡雨!你们这么对生死患难的爸爸吗?”封煦一脚踹过去,拉着沈舒凯和几个人笑闹着。
宁洲还站在江霏旁边,说:“那我无缘无故顶锅,你怎么不说了?”
江霏回去的时候,几个人还趴在桌上写检讨,你挤我,我推你,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宁洲扒下桌子玻璃板下压着的校规校纪十条,规规整整抄下来,然后起身欲走,却被封煦拉住了手。少年打球磨出的粗砺掌心发烫,摩挲着他的手背,宁洲心中无端有些触动,也没抽回手,只是低着头看封煦仰头看他的时候宽大衬衣下少年结实纤瘦的小腹。
封煦拉着他的手,也无由,说不出来,也不想放手。对面的方琛这时候抬头,非常古怪地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然后说道:“你俩这是打算执手相看泪眼,然后把眼泪抹在纸上?”
“哎哟卧槽,方琛你真的强。”陈芘一拍桌子,跑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小把水,悉数洒到了纸上,抹开一篇晕开的字,“太感人了。”
宁洲低头,看见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也是一样骨骼分明的样子,清瘦的手指上覆着写字和打球留下的薄茧,心脏非常非常用力的向上蹦了一下。
“悲伤逆流成河。”封煦笑嘻嘻地嘲讽陈芘。
宁洲把手抽回来,翻不了个白眼,将刚刚那微小细渺的触动又扔去一边。门口一阵响动,章鹏站在门口,对四个人说:“操场上六圈,然后滚回去洗漱,等着夜训。”
六圈后,四个人走到零售机旁边,封煦投了几枚硬币进去,带着水珠的瓶子滚下来,封煦回过头,看见宁洲额头上一滴汗水顺着鼻骨滑到下颚,又顺着少年纤长的脖颈,蔓延过喉结滑到衣襟里,他走到宁洲旁边,鬼使神差地把瓶子贴近了他的脸颊,宁洲一个发颤,黏在锁骨上的衣领滑落下来,封煦就这么站在他身边,俯视着因为运动剧烈而变得有些发红的少年的半个躯体,手指不由自主摩挲着裤缝。
“走了!”宁洲一口气喝完一瓶水,投到垃圾桶里,然后脱下鞋子起身。他回头看见其他三个人也不动声色地脱了鞋子。军训穿的鞋是均码,几个男孩子脚都不小,穿了袜子便穿不进去。后脚跟几片磨得红红的,踩在柏青路上。
夜训铃声响起,宁洲搬着板凳走到大棚里,前面的军官已经拿着宣讲手册,宁洲坐下后,却没看到封煦,他抬头看着飞舞的蛾子发了会呆,然后扭头压低了声音对方琛说:“方琛,封煦呢?”
“不知道啊,好像刚刚就不见了。”方琛一手挥开一只虫子。
“我去找找他。”
方琛还未反应过来,便只能看到宁洲猫着腰贴着柱子走出了棚子。他张了张嘴,戳了戳左边一个男生,“初中的时候,宁洲有对一个人这么上心吗?”
男生回头看了看宁洲空下来的座位,笑道:“老方,你可绿了。”
“滚,我不搞基。”
宁洲贴着小路走到了宿舍楼下,看见一片光下,封煦和陈阳站在那里,他走到一边黑暗的角落里,还没有站定,却听到封煦嬉笑着说:“不错啊兄弟,你真的是什么都敢干得出来?不把我们其他四个人当人看?”
宁洲意识到不对,却看见封煦一个前倾抓住陈阳的衣领往前掼了一下,另一只手却打到了他的肚子上,他直起身,说:“这一下,是我们宿舍还你的。”
这一下其实并不重,陈阳踉跄了一下便直起身子,也不看封煦,转身就想走,封煦却扣住了他的肩膀,翻过去又是一下,“这一下,是为了宁洲的。”
封煦依旧没有用力,但陈阳却恼火了,他转过身,用尽全力向封煦的腹部打过去,封煦没有躲,直挺挺忍了一拳,陈阳虽然瘦小,但是十六岁男孩子的一下,仍然让封煦疼的弯下腰去,他后跟抵住地,“这一下,我是为了宁洲顶的,错在你无缘无故离开,也错在我让他平白无故背锅。”
说罢,封煦没在看陈阳,转身便看见靠在路灯上的宁洲。宁洲深吸了一口气,攥着封煦的手臂直接到了宿舍大厅,他拿着钱从一个大叔那里摸来了两根烟,自己就着火点燃了,被封煦夺走了一根。
封煦叼着烟,额头贴在他耷拉下来的额发上,烟头相对,又点燃了一根。
宁洲怔怔地看着他,却看见封煦吸了一口,十分熟练吐出白色的烟,自己却被嘴里的烟味呛得咳嗽。
“不会抽烟,嗯?”封煦扭过头好笑地看着他,“不会抽烟还要硬装地会抽?”
封煦吐出烟雾,然后扣住宁洲的下颚,凑过去,哈了一口气,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刚刚在操场上拔下来嚼的柠檬草的味儿。
宁洲皱着眉,推开了封煦,两个人坐在狭小的隔间里,皮肤汗津津地相贴,小腿也交叉在一起。
封煦的烟抽了个干净,宁洲的烟却只是燃尽了,小小的火星消弭在空气里。
封煦站起身,低头看宁洲眉骨里落着少年的清秀和倔强,他笑了笑,弯腰将一只腿挤进他的两腿间,“怎么样?感动吗?要以身相许吗?你封哥我没什么特别的性癖。”
宁洲抬头,扯出一个笑,封煦看呆了,他便猛地抬起自己的膝盖,给封煦那块儿要紧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我不搞基。”
封煦捂着裆部龇牙咧嘴一会儿,看着宁洲消失在门口,捂住了眼睛,叹了一口气道:“看出什么了?“
韩谈从旁边走出来,他耸了耸肩膀,“我老早就听方琛这么说过宁洲,面冷心热,但这样的人往往难以动心。”
封煦皱了皱眉,他扭头看自己认识了多年的朋友,“你在说些什么?别……”
“封煦,我知道你在逃避些什么。”韩谈在他旁边站着,敲了敲门板,穿出咚咚的声响,“你动心了。你和宁洲是一类人,我从来不会乱说话,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宁洲刚刚出去的时候,你心里是空的。”
封煦低着头。
然后一脚踢上梆硬的石阶,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那就动心吧。”
“你还不知道你自己吗?”
封煦背对着韩谈走了出去,他笑着说,“我知道,就算我没有把握,但我也不想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