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着月儿》辉映千川

11、第 11 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沛楠高兴得蹦起来，在那个年代，家里有名军人是多么自豪的事。在他幼小的心里总觉得自己家都是黑的，黑成分，黑五类，都是被人瞧不起的。他伤心难过，觉得自己天生低人一等。在脑子里地主资本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电影里放的，地主资本家各个都是恶贯满盈，各个都是阴险毒辣，总之就是坏的不能再坏。他恨自己摊上这样一个坏爸爸，可平时没觉得爸爸有多坏呀。唉！许多事情，真搞不懂，电影里的和现实中的不一定完全都对上号吧。
　　今天家里突然冒出个当解放军的叔叔，沛楠能不高兴吗！以后去学校，不会有人总欺负他了。“爸爸，快说说我叔叔的事。我要听！我要听！”沛楠拉着爸爸的手，又是摇又是蹦。全家人的脸都是喜滋滋的，仲衡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他端坐在厅上，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大声笑着说：“今天我们家真的是好事成双啊！县委书记已经批示将我户口迁回，还要下面考虑解决我工作事宜。刚刚到家，又收到弟弟寄来的包裹。近二十年了，步云啊，我们没有联系，你在部队如何，你的家庭怎样？原谅哥哥不给你去信，因为不能连累你啊！”
　　“爸爸，快说叔叔！”沛楠兴奋的等不及了，在他心中开始编织一个特别美好的梦，想象叔叔一袭军装，手里拎着包，站在家门口。他的绿色军装四个口袋，多威风啊，他要走到哪，都牵着叔叔，上街买东西要叔叔陪在身边，最好是叔叔能送他去一回学校，让同学们羡慕他，从此再也不用抬不起头了。
　　仲衡要秀琴也坐在上厅靠椅里，家里这么大的喜事接二连三，每个人春风满面，每个人走起路来都抬头挺胸，每个人陶醉在比蜜还甜的幸福之中。沛楠端一把小凳子，坐在爸爸跟前，嚷着要听叔叔的故事。
　　秀琴一旁催促道：“你就跟孩子说说步云的事，看孩子高兴的样子，我们家好久没有这样了。”
　　“好吧，我就同你们讲讲，步云过去的一些事情。步云是家里的老小，天资聪慧，你们爷爷是清朝时期的一名秀才，他自己在乡间办私塾，五十四岁时得了一场风寒，从此一病不起，去世前要你们奶奶答应，无论如何要让步云读书。步云没有辜负家人的期望，在学校念书总是名列前茅，后来去了杭州上大学。读书期间，瞒着家人报名参军，当时全国还没有完全解放。你们奶奶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哭得昏天黑地，她不舍得这个最小的儿子当兵。步云已经穿上中国人民解放军军装，他来给奶奶辞行的时候，大部队正好路过徽源县，我和你们姑姑牵着奶奶，送步云乘上部队的军车。没想到，一别成了永别，奶奶临死都没能见你们叔叔一眼。步云是一个特别追求上进的人，再加上学历高，在部队成长很快，最后一次见到你们叔叔是一九五九年，那时你们叔叔肩膀上已经有好几颗星了。”
　　沛楠迫不及待地说：“叔叔是多大的官啊？”
　　“你们叔叔是一个特别低调朴素的人，他从部队回来探亲，就进门那天穿的是军装，就再也没有穿军装出门，跟普通百姓一样穿着打扮。自从1966年□□开始，我就再也不和他有任何书信往来，免得他受到连累。以前，你们叔叔每年都给我寄好些东西。”
　　“爸爸，赶紧写信给叔叔，让他来我们家吧，我要叔叔！”
　　“孩子，你叔叔在革命队伍里，哪能说走就走呢，现在还不能让他回来。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你们肯定能见到叔叔的，我这条老命也许等不到了。”说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这年月，别说兄弟不来往，就是父子也老死不相往来。人性扭曲到这种程度，人变得绝情寡义，人与人之间相互提防，相互揭短，斗争是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
　　仲衡侧过脸，对秀琴说：“一会有空，我去邮局拿包裹。现在同你讲件事，我想开个代销店，早上县委书记已经批示，我想明天抽时间到商业局去，看看能不能批准。你们看看这样行吗？”
　　秀琴听说开店，这不挺好的吗。仲衡一辈子做生意，自从被打倒，吃了太多的苦，如果能开个店，让他做老本行，多好的事，家里再困难，都要支持。她连忙问道：“你开店需要钱，家里不管怎样，一定会把仅有的那点钱拿出来。”
　　仲衡听了之后十分感动，患难与共的妻子，嫁给我以来，福没有享几年，受尽苦难，他越看妻子越觉得心生愧疚，感动之余，他暗暗在想，今生今世如果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已经有了盼头，只要好好干，生活会一天比一天好的。我这个失败的父亲，现如今让家人活得有点尊严都做不到，真是对不起啊！我要争取好好改造，把头上那顶四类分子帽子摘了，不给后人留把柄。他站起身，手牵着沛楠，对秀琴说：“我现在去邮局，把包裹取回来。
　　“先别急着走，饭菜都弄好了，吃完再去。”秀琴叫怡萍跟她一道去厨房端菜。怡萍跟在妈妈后面，小声嘀咕道：“妈，我们挣得那点钱，都拿出来给爸爸开店吗？你看看，我身上这件衣服都破了，你都不帮我做件新衣服，整天就知道补了又补，这满补丁的衣服，叫我怎么好意思穿出去。”怡萍不高兴，可是又有什么法子？爸爸过得苦，她也不忍心。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好日子，秀琴蒸了一碗蛋糕，还有三个菜，端上桌以后，沛楠最开心，他三扒两口把饭吃完，喊着爸爸快点吃，快点走。叔叔虽然见不到，但收到叔叔寄来的东西，也是一种荣耀，这个包裹单上有叔叔漂亮的字，叔叔一定长得特别英俊，特别威武。会不会像《闪闪红星》里潘冬子的爸爸那么令人羡慕。沛楠越想越迷糊，他脑子里都是幻想，幻想叔叔来了，他逢人就说：“这是我叔叔，这是我叔叔！”
　　沛楠对军人崇拜始于电影《闪闪红星》，中国工农红军是老百姓的队伍，他不止一次地想，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参军，也像潘冬子爸爸那样，骑着高头大马穿梭在映山红的花海里，腰间别着手枪，多威风啊！我的叔叔解放军，他一定要手枪，他平时是骑马还是坐在吉普车里？沛南的梦是红色的，他非常渴望能站在叔叔的前面，给叔叔行个军礼！叔叔，爸爸说你参加过战斗，负过伤吗？你应该有警卫员吧。叔叔，真想你早点回来看看我们，最好是你能带着我去部队，那该多好，多幸福。我该是天底下最幸福、最快乐、最自豪的人。
　　“沛南，我们走吧。”爸爸已经起身走出客厅，沛楠傻乎乎地还在做梦，脸上喜滋滋，口水都流出来了。他倏地起身，追出去拽住爸爸的手，“爸爸等我！妈妈我们走了啊！”
　　沛楠一步三跳，兴高采烈地大声唱着：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闪闪暖胸怀，红星是咱工农的心，党的光辉照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