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之为雪白头》瓦罐红枣鸡汤

4、第四章 师

　　师父离开我的第五十天。
　　我思索，师父究竟希望我过怎样的生活。落英别苑的白梨花在晴好的天气明丽得晃眼，这使我不得不装作闭目养神的样子，才能安心坐在小庭院里。
　　三茅峰蜿蜒而下，虽不似大茅峰一般宛若苍龙之首，却得其错落辉映之态。我昨天悄悄出去走走的时候，刚好看见清风道长在教他的小徒弟茅山剑法。他手里拿着一根很细的小竹子，弟子战战兢兢地听着他师父的喊出的招式按部就班；遇上有不妥的地方，清风道长照着他的腰背就拂上去，小弟子吃痛却不叫唤。
　　我看了一会儿，失去了再去竹林里散步的心思，傍晚仍旧一个人回到了落英别苑。刚好云隐师兄来看我，他便提议一起用饭。他带的吃食每日荤素兼有，显然是照顾我的口味和年纪。我盯着色泽鲜润的小炒三丝看了一会儿，问道：
　　“云隐师兄，清虚道长是如何教你的？”我说，“若是你犯了错，他经常惩罚你么？”
　　“不，清虚道长待我温和，我遇到修行不通之处他也是循循善诱”云隐回答，“但我是后来才拜入门下的，刚来时带我的仙导为人却是严苛。”
　　我听了，心里稍许好受一些。也许是我想错了，普天之下的为人师者除了师父外也一定不会全是苛刻尖酸之辈；就算是修炼时严些，应当也是为了徒弟提高修为着想。而且，长留山还有儒尊这样清风朗月般的人物，他授艺必定也是温平的好脾气罢；凭你看青萝她们洒脱的形容谈吐便知师父是如何了。可若是这样说，他人是否也会由我的品行去评价师父呢？
　　“那，师兄你给清虚道长做过饭吗？”我看云隐师兄的脸色就知道这个问题有它的不妥之处，连忙改了个口，“就是比如你犯了点小错，他会罚你洗衣做饭吗？”
　　我想，云隐师兄的庖厨之道必定不如我，其实先前他竟会下厨这件事已然是我讶异了。但我再一细想也觉得可笑，我既然见过了万福宫的五个常侍弟子，那么这些事又哪里需要云隐自己做呢？我小小刨了两口饭，示意云隐忘记我刚才的问题。可我也知道以李蒙为首的洒扫弟子会定期去绝情殿打扫，那么为何我还要兴致盎然地包揽全部的活计、不想别人插手呢？
　　云隐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思念师父了。我点点头。

　　缘来如此，大多数的师徒不是我和师父这样的。师父本来就不是每天都会让徒弟见到的，往往是首徒就罢了，早起请安的规矩摆在那里；别的徒弟也没有给师父做饭，他们的师尊有自己的修行，徒弟按照时辰去膳堂随意用饭即可。我本还想问，清虚道长会在云隐师兄年幼的时候给他买人间的吃食么，现在看来是不必问了。
　　不知别人是否知道，我在绝情殿的年岁过得是如此轻松愉快，六界之内恐怕我是最幸运的徒弟了。我的讶异迅速演变成了哀恸；我再也无法若无其事地向别人描绘桃花梦一般的过往韶光；所有的过去都蒙上了灰黑色的雾霭，我所握着的实际上都是渺茫而深刻的悔恨。
　　你看茅山的白梨花，开得宛如绝情殿的一树芳华。
　　师父向来教导我凡事要用心去看、而不是沉溺在一副皮囊。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执着于生命的皮囊、比如寿命的长短。师父是不希望我终日里萎靡不振的，这样的话我闭上眼睛就能构思出他这样讲了来教导我的样子、包括神情。
　　我左右总算是想出了一件可做的事，所以今天赶忙在静深来送饭食的时候让她带话给云隐，请他务必来一次。云隐的动作很快，显然是一得到消息就赶来了。我问他，最近茅山附近有没有妖魔或是鬼魂作祟的村落或小镇，他却说最近一切太平；我听了后反而露出一丝失落，这令他很不解。
　　“你若想出去走走，那再好不过了”他说，“就算是不借着斩妖除魔的由头，你要去哪里都可以。”
　　他答应我，这几天多让下山去的弟子探查看看，是否有那个小镇需要义诊的大夫，少时可以安排我过去待个十天半个月。我想起来师父留给我的其余十本书里面就有药谱，觉得这正好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云隐这样待我，让我无法再以郁结的心病为由冷冷地回答他的话。静深正好也不在，我于是很小声地感谢他，他却摇头说没有必要。
　　“得知清虚道长的死讯时，我狠下了几次决心才再次回到了茅山，因为我会惧怕、想着不知万福宫前哪一级台阶上便染着他的血”云隐说，“那时候你有恩于茅山，现在你失去了尊上的庇佑，也该换我来宽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