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之为雪白头》瓦罐红枣鸡汤

3、第三章

　　师父离开的第四十五天。
　　我心里知道云隐在担心什么。他是个良善的人，一面他会忧心我的安危，我是说若是世尊将怒气全然发泄在我这里；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为茅山上下考虑，毕竟不应和长留山的关系闹僵，否则将来遇上祸端恐怕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师父不大计较个人恩怨、这不代表长留山的别人就不计算，尤其是这些事的确是和我的。
　　我知道他只是不愿意让我原本支离破碎的心神再折损。那个叫静深的女弟子来给我送吃食的时候，我偶尔探了她的话，关于云隐近日在做什么。
　　“云隐师兄经常巡视茅山，今日一去就是一整日”她说，“他为花姐姐担忧，如果你好了，他必会少些烦恼。”
　　静深走后，我琢磨了她的话，深以为是。但这让我不得不忽然质问自己一个长久以来存在的问题：既然我也觉得自己害得师父殒命、我也知道自己为茅山添了麻烦，为何要等世尊来取了我的性命，而不是自己了结？
　　我从床头取下自己的断念，把那流光溢彩的剑身贴在自己的手腕上、想了半晌觉得不妥，复又架到自己的脖子上。剑身通体冰凉，剑气直逼我的喉管之处，压迫的力道一瞬之间透析过来，我忍不住咳嗽起来。断念剑立刻嗡嗡作响，不受我控制地挣脱仙力；我的身体显然制不住它，没有半盏茶的功夫便握不住它了。断念嗖地倏忽而过，飘到屋子上方房梁顶上去了；它生气了，怨怼我不该用它行此轻生之举。半晌，我不由得对一把剑也产生了愧意。

　　我一改往日的蔫蔫，吃了些东西，又喝完了一小碗菜肉粥，断念如人一般消了火气又从房梁上下来了。我试了试去镜子前面梳好了头发，它似乎更精神了，绕着我慢慢打转。
　　仙人之死仿佛与凡人无异。凡人死前大多身体里充斥着对虚弱与衰竭的恐惧，偶尔夹杂着对人世间万物的留恋；倘若我方才用剑自刎，那剑气也同样令我心生畏惧、最后死得稀松平常。
　　我少有地打开屋门，迎上秋波潋滟、满庭芳。显然云隐是掏心掏肺地待我，先前我竟不知茅山诸峰有这么一处好地方。落英别苑坐落在南山山腰，傍着山泉；门前是几株小梨树，既应景又符合落英之名；泥地里铺石子的小路从院子门前蜿蜒过来直到屋门口造设出好情趣。这里的好处原本值得以详尽的心思去参透描摹，譬如用青竹引过来的山泉水、露天石头棋盘，但我到底被那满地雪白纷繁的棠梨花瓣引得低下眼帘。日光使我的身体回暖起来，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我忽然心血来潮感觉墟鼎里有什么东西，便立刻查看。
　　七绝谱、十本书典和…一包糕点。我又悲又喜，没有奢望过还能找到什么和师父有关的东西，我以为所有东西都如同一场梦一样留在绝情殿了。我不敢向想象，如果我彼时头脑发热地自刎与屋内，这些东西便再也不会被我的意识发现，师父的期望与心思也就白费了。
　　我复又查看了一边墟鼎，确认没有东西遗漏后，捧着它们来回走动，抱着书与谱都没有打开，只是连连触碰封皮，又企图嗅出师父身上的一点味道。自然，这只是我的臆想罢了，书怎么会被师父随身带着？必然是放置在书房里的旧典籍四方盒子里，上面留着的只有些绿檀木的怪香。
　　然后我又打开纸包的吃食，发现是嵌着山梅子果馅的酥饼。有一次我向师父提起过，这道点心对于酥皮的处理与桃花酥相似，很想去人间买几个尝一尝。我无从得知师父究竟是怎样拖着病体在凡尘的大街小巷为我寻找到了这样可口的糕点。他病入膏肓的时候恐怕已经没有仙力能够敛去容貌了，又是哪一个小贩三生有幸能一堵师父的仙资；又或者，他那时候已经面目与凡人无异了。我不敢再想。
　　这道糕点和我曾经想象的一模一样。酥皮甜而可口、不涩不腻，梅子多一勺少一勺都不妙。
　　我觉得自己应该活下去。我更愿意相信师父行走在南方小镇的石板路上，心里还带着些许平和与喜悦，即便在那样的时候，心境也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安静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