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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胜利之后更沉潜 胜利之后更 ...

  •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明公馆时,是傍晚。阿香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明镜站在客厅里,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洒了一地也没反应。沈慧坐在偏厅的绣架前,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落下。她的手很稳,呼吸很匀。

      窗外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她没有出去看,也不需要看。她听见了。听见了人民的声音——不是口号,不是命令,是发自内心的、再也压不住的欢呼。

      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哭了,就前功尽弃了。

      她想起向歆。那个站在板凳上喊“同胞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的姑娘。她最后一次收到向歆的消息,是一九四一年,从延安寄来的信,说她结婚了,丈夫是鲁艺画画的。之后再也没有消息。四年了。沈慧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不知道她丈夫还在不在,不知道她有没有孩子,孩子多大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起赵明。那个在去延安的路上把干粮分给别人、自己饿着肚子唱歌的年轻人。他后来去了前线,再也没有消息。

      她想起小林。那个十八岁从北平跑到延安的姑娘,蹲在延河边洗衣服、笑着问她“安华姐,你教教我”。她后来被分配到了哪个部队,沈慧不知道。她还活着吗?沈慧不知道。

      她想起那些在延安一起唱歌、一起学习、一起做梦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她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些歌,那些笑声,那些在黑夜里点亮油灯、趴在炕上抄笔记的夜晚。她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任何人的消息了。

      胜利了。可沈慧忽然觉得,这场胜利,离她很近,又很远。近到她能听见窗外的鞭炮声,远到她不知道那些和她一起走过最艰难岁月的人,还有几个能听见。

      她继续落针,明楼还没有回来,阿诚还没有回来,明台还没有回来。他们还在暗处,还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她要等他们回来。

      八年了。她想起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爆发时,她在上海,听到这消息只觉得悲愤填膺,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打多久,不知道她会在明公馆待五年多,不知道她会从一个只想报仇的女子变成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现在她知道了。她做到了。

      她把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愚园路上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抱着电线杆子笑,有人把家里的黑窗帘扯下来,扔在地上踩。八年了。他们等了八年,盼了八年,熬了八年。她替他们高兴,可她自己,高兴不起来。

      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她从上辈子年就开始想、想了很久很久、越来越清晰的事。

      国民党从来不是战友。她是在明公馆里看清这一点的。

      一九三九年她刚来的时候,明楼在汪伪政府任职,明面上是“汉奸”,可她知道他真正在替谁做事。那时候重庆方面的人来找他,明楼在书房里接待,沈慧在偏厅里绣花,门没关严,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她听见那些人说话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不是合作,是驱使。他们把明楼当成一颗棋子,用时放在棋盘上,不用时随时可以弃掉。

      后来抗战进入了相持阶段,国民党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可他们的接收大员们已经开始筹划战后了。一九四三年,沈慧在偏厅里听见明楼跟阿诚说,重庆方面已经拟定了接收上海的人员名单,谁管哪个区,谁收哪条街,谁负责哪个部门,清清楚楚。仗还没打完,地盘已经分好了。她听见明楼说“他们不是在抗战,是在等”。等日本人败,等胜利到来,然后抢地盘。

      胜利来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鞭炮声响彻全城。可沈慧知道,抢地盘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接收大员们坐着飞机、轮船、火车,从重庆、从昆明、从成都,蜂拥而至。他们来不是为了建设上海,是为了分赃。房子、金子、女人,谁先到谁先得。沈慧从阿诚嘴里听到过这些事,从明楼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过这些画面。她不需要亲眼看见,她就能想象——那些穿着中山装、戴着礼帽的接收大员们,在豪华饭店里举杯庆祝,在舞厅里搂着女人跳舞,在办公室里瓜分日伪留下的产业。他们不会记得,这八年里,是谁在敌后坚持抗战,是谁在沦陷区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是谁在战场上流血牺牲。他们只会记得,自己来了,看见了,拿走了。

      沈慧坐在偏厅里,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心里却异常冷静。她知道,抗战胜利不是终点,是起点。国民党不会把共产党当成战友,只会当成战后要清除的隐患。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赶走日本人,他们的目标是消□□产党。抗战只是手段,胜利只是过程,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她在抗大学过这个——中国的革命分两步走,第一步是民族民主革命,赶走帝国主义;第二步是社会主义革命,推翻剥削阶级。第一步完成了,第二步才刚刚开始。

      阿香在厨房里又哭又笑,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爹、我娘、我弟弟,他们可以回家了。他们不用再逃难了,不用再躲了……”沈慧听见明镜从楼上下来,走到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偏厅门口,看着沈慧。沈慧抬起头,看着明镜。明镜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

      “大小姐。”沈慧说。

      “你听见了吗?”明镜的声音有些发颤,“鞭炮声。”

      “听见了。”

      “八年了。”明镜说。

      沈慧没有说话。她知道明镜说的不是时间。她说的是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五年,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八年了。他们熬过来了。可沈慧知道,明镜不知道的是,他们还要熬下去。不是一年两年,是不知道多少年。

      明楼那天没有回来。沈慧知道他在哪里。他在暗处,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的地方。阿诚也没有回来。明台也没有回来。沈慧知道,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回来。战争结束了,可他们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他们是潜伏者,从潜入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撤退可言。

      那天深夜,沈慧一个人坐在偏厅里,没有绣花。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想着组织会不会给她新的指令。她不需要等,她知道组织会让她留下。不是因为她是绣工,不是因为她是女人,是因为她是共产党员。党需要她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党需要她留在明公馆,她就留在明公馆。党需要她继续传递情报,她就继续传递情报。党需要她再潜伏五年、十年、十五年,她就再潜伏五年、十年、十五年。她没有问题。她只是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凌晨两点,阿诚回来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可沈慧听见了。她从偏厅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阿诚脱下大衣,挂好,转身看见她。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沈慧说。

      阿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大哥说,国民党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接收大员们明天就到。上海,要变天了。”

      沈慧没有说话。她知道阿诚说的“变天”是什么意思。不是日本人走了,天就亮了。是日本人走了,另一群人来了。天,还要黑一阵子。

      “阿诚,”沈慧说,“我不会走。”

      阿诚看着她。

      “组织需要我留下,我就留下。”沈慧说,“你们需要我留下,我就留下。等到该走的时候,我会走。不是现在。”

      阿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沈慧说,“我们是同志。”

      那天晚上,沈慧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共产党宣言》,翻到扉页。上面那行小字还在:“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她知道,她不会离开上海。不是因为她不想走,是因为她不能走。

      明楼的身份需要有人掩护,明家的秘密需要有人守护,组织的这条线不能断。她是最合适的人。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多勇敢、多能干,是因为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人。

      一个绣工,坐在偏厅里,绣花。没有人会怀疑她。没有人会注意她。没有人会记得她。这是她最大的优势,也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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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已完结,预计6月30日全本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