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春寒料峭见晨光 春寒料峭见 ...
-
一九四五年初春,上海的风里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气息。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泥土下面有什么在发芽,在生长,在等着破土而出。沈慧从偏厅的窗户望出去,看见愚园路上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忽然想起一九三九年秋天她刚来明公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的风。那时候梧桐叶子正黄,落了一地,她提着藤箱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能在这栋楼里待多久。现在她知道了。她在这里待了五年多,明楼信任她,明镜知道她是谁。她不再是一个外来的绣工,她是这栋楼里的人。
可她真正知道“希望”二字的分量,是从那些四面八方涌来的消息开始的。一九四四年下半年,盟军在诺曼底登陆,美军攻克塞班岛,苏联红军攻入德国本土。到了年底,日本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这些消息在上海传得很快。阿香有一次偷偷在厨房里听重庆的广播,听到一半吓得关了,脸色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她跑来找沈慧,压低声音说:“沈小姐,他们说——说日本人快不行了。”沈慧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绣花。可她心里知道,阿香说的是真的。不是因为她听了广播,是因为她看见了街上的日本兵。那些曾经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日本兵,脸上出现了恐惧。一个害怕的敌人,离失败不远了。
五月八日,德国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上海的当晚,霞飞路上,白俄们涌上街头,唱歌、跳舞、喝酒,有人抱着路灯柱子哭,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土地。日本宪兵站在岗亭里,握着枪,脸色铁青,可他们不敢动。上海的夜空没有灯火管制,黑窗帘被一扇扇拉开,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沈慧站在偏厅的窗前,看着窗外那些灯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知道,轮到日本人了。
六月,美军攻占冲绳。七月,盟军发表《波茨坦宣言》。八月六日,广岛被原子弹摧毁。八月九日,苏联对日宣战,长崎被第二颗原子弹摧毁。消息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重。沈慧从阿诚来偏厅送茶的频率判断局势的紧张程度——他来得多,说明平安;他来少了,说明明楼在外面遇到了麻烦。这段时间,他来偏厅的次数明显少了。可每次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是光。
那天下午,明镜端着一碗红枣银耳汤走进偏厅,放在绣架旁边。“歇一歇,喝碗汤。”沈慧放下针,双手捧起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温温热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大小姐,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什么手艺,就是熬个汤。”明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喝,忽然说,“阿静,你来家里五年多了吧?”
沈慧愣了一下。明镜叫她“阿静”。那是她在上海用的第一个名字,陈静。明镜知道她是谁,一直都知。可她们谁都没有说破,五年多来,从来没有说破。
“五年多了。”沈慧说。
“时间过得真快。”明镜叹了口气,“你刚来的时候,明台还在香港读书,明楼也不常在家。家里冷冷清清的,就我和阿香。你来了之后,偏厅有了人气,家里也热闹了些。”
沈慧没有说话。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汤,听着明镜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说明台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磕破了头;说明楼不爱说话,可心细,明镜生病的时候他会在床边守一整夜;说阿诚刚来家里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吃饭都不敢抬头,现在倒是一表人才了。沈慧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阿静,”明镜忽然问,“战争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沈慧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明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管你去哪里,”明镜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沈慧低下头,喝汤。汤已经凉了,可她觉得还是甜的。
那天傍晚,阿诚来偏厅送茶的时候,在线盒里放下了一个纸卷。沈慧晚上回到房间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大哥说,春天来了。”沈慧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明楼说的不是天气。他在说——希望来了。他不需要她做什么,只需要她知道——他看见了希望。
沈慧把纸卷烧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看见了希望。不是从报纸上看见的,是从街上的日本兵脸上看见的,是从阿香红着眼眶说“日本人快不行了”的时候看见的,是从那些一扇扇拉开黑窗帘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中看见的。可她比谁都清楚,胜利之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明楼的身份不会因为战争结束就自动洗白,阿诚不能从明家的管家一夜之间变成革命功臣,明台的军统背景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他们需要她。不是三五天,不是一两个月,而是——直到这座城市真正天亮的那一天。她不会走。她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