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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暗线交织布新局 暗线交织布 ...

  •   桂姨反正之后的日子,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翻涌着更深的暗流。
      陈静依旧守在荣顺绣庄,每日做活、理线、迎来送往,与往日并无不同。王姐说她“越来越沉得住气”,街坊们说她“话更少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耳朵比从前更尖,眼睛比从前更利,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桂姨没有离开上海。日本人让她以明家旧仆的身份留在租界,伺机搜集情报。她住在一间离明公馆不远的小弄堂里,衣着朴素,深居简出,偶尔去菜场买几样小菜,偶尔在弄堂口晒晒被子,看上去与寻常独居老妇无异。
      可每隔三五日,她会绕远路经过荣顺绣庄门口,不进门,不招呼,只将手里的菜篮子换一只手提。这是周叔与桂姨约定的暗号——篮子左手提,一切平安;右手提,有情况,切勿靠近。
      陈静每次看见,都会轻轻拨一下窗台上的针插。一枚针,平安;两枚针,危险。桂姨远远看见针插上的针数,便知今日是否安全。
      这是最原始的联络方式,也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两个人从未说过一句话,从未交换过一张纸条,却在这无声的默契中,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信息确认。
      明楼知道桂姨已经反正,却不点破,不靠近,不利用。他依旧在明面上与桂姨保持着主仆之间该有的距离——客气、疏远、互不打扰。只有在极少数深夜,阿诚会驱车绕到桂姨住处附近,停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悄然离去。
      车上坐着的是明镜。
      她从不下车,从不出声,只是远远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一会儿,便让阿诚开车回去。这是她与桂姨之间,隔着十几年恩怨、隔着生死暗战、却始终无法彻底割断的那一点牵连。
      陈静是后来才从周叔口中知道这些的。
      “明镜这个人,”周叔说,“面上冷,心里热。桂姨当年虐待阿诚,她恨她,把她赶出明家。可桂姨流落街头、被日本人收留,她又觉得是自己害了她。这些年,她一直在找桂姨的下落,不是要报复,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陈静默然。
      她想起明镜每次提起“旧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想起她让阿诚送来的那方绣着莲花的素帕,想起她在晚宴上看向桂姨时那个极快、极轻、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眼神。
      那不是恨,是愧。
      是十几年压在心底、从未对人提起的愧。
      陈静在心里把这一笔轻轻记下。明镜的软肋不是软弱,是太重情义。这在革命者看来是美德,在潜伏者眼中却是致命的缺口。她不会利用,但她必须看清楚。
      一九三八年一月中旬,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法租界的梧桐枝头,很快便化成了水。街面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的光,把整条霞飞路染成一片朦胧的暖色。
      陈静收工后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绕道去了老诚记书店。周叔在柜台后算账,见她进来,朝里屋努了努嘴。
      她掀帘进去,不多时,周叔端着一杯热茶跟进来,关上门。
      “有新任务。”他说。
      陈静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上面决定,让你配合一个人。”
      “谁?”
      “北平来的。姓李。”周叔压低声音,“是个女的,做交际生意的,跟日军高层有往来。她在北平已经帮我们弄到过不少情报,这次来上海,是为了搞一份日军在华中地区的兵力部署图。”
      陈静指尖微紧。
      “明楼那边——”
      “明楼接触不到这份东西。”周叔摇了摇头,“这份部署图由日方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直接掌管,存放在虹口特高课负责人土肥原贤二的私人保险柜里。明楼的身份进不去,进去了也拿不到。”
      “那这位李小姐……”
      “她跟土肥原身边的人有交情。”周叔说,“具体怎么运作,你不必知道。你的任务是在她拿到情报后,负责接收和中转。”
      陈静沉默片刻,问:“怎么接头?”
      周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手帕,递给陈静。手帕一角绣着一朵梅花,针脚细密,不是湘绣的技法,是北方京绣的路子。
      “李小姐每次来绣庄,会带着这方手帕。你看见手帕,就知道是她。她对暗号是——‘老板娘,这帕子上的花绣得真好看,是谁的手艺?’你答——‘是店里的陈师傅绣的,她手艺好,什么花都能绣。’”
      陈静将手帕收好,点了点头。
      “她在上海的身份是什么?”
      “租界一家洋行的股东,姓李,单名一个‘妍’字。对外称李太太,丈夫是南洋商人,常年不在国内。”周叔顿了顿,“她出入的场合非富即贵,你跟她接触,务必小心。这种女人,身边全是眼睛。”
      陈静再次点头。
      从书店出来,雪已经停了。陈静走在湿漉漉的霞飞路上,把那方梅花手帕从袖中取出,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针脚确实细密,梅花姿态清雅,与湘绣的浓艳不同,是北方女子特有的克制与矜持。
      她把帕子折好,贴身收起。
      李妍。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两天后,李妍第一次出现在荣顺绣庄。
      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狐裘大衣,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卷式,耳上坠着一对珍珠耳钉,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手袋。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戴礼帽的年轻男子,像是随从,又像是保镖。
      王姐一看这排场,连忙从柜台后迎出来:“太太,您想看点什么?”
      李妍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落在那方搭在案板边的梅花手帕上,微微一笑,声音柔而不腻:“老板娘,这帕子上的花绣得真好看,是谁的手艺?”
      王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是店里的陈师傅绣的,她手艺好,什么花都能绣。”
      陈静从窗边站起身,微微垂首:“太太喜欢梅花?”
      “喜欢。”李妍走到她面前,将手帕拿起来,指尖轻轻抚过绣面,“我在北平也见过这样的手艺,不过那是京绣,跟你们湘绣不一样。”
      “太太好眼力。”陈静说,“京绣富丽,湘绣写实,各有千秋。”
      李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道:“陈师傅,我想绣一套梅花帐帘,你能不能接?”
      “可以。太太什么时候要?”
      “不急,慢慢绣。”李妍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上面有我的地址和电话,绣好了让人送来便是。”
      陈静接过名片,低头一看——“李妍,南洋贸易公司董事,法租界霞飞路一二六号。”
      “我记下了。”
      李妍点了点头,带着随从转身离去。走出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回头看了陈静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陈静垂着眼,没有与她对视。
      她知道,那一眼不是告别,是确认。
      确认暗号对上了,确认人是可靠的,确认下一步可以走了。
      当天晚上,陈静去了老诚记书店,将李妍来过的事告诉了周叔。
      “她什么时候再来取货?”周叔问。
      “没有说。”陈静摇了摇头,“只说绣好了送去。”
      周叔沉思片刻,道:“她不会再来绣庄了。下次见面,她会安排在其他地方。你等着便是。”
      陈静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为什么。在这条线上,不问为什么,是规矩。
      梅花帐帘绣了半个月。
      陈静没有赶工,一针一线,不急不慢。她选的是上好的素白软缎,配深红、浅粉、墨黑三色丝线,梅花姿态各异,有的含苞,有的盛放,有的花瓣已落,只剩枯枝傲雪。
      王姐看了啧啧称奇:“阿静,你这梅花绣得真好,跟活了似的。”
      陈静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绣的不是梅花,是暗语。每一朵梅花的姿态、每一根枝条的走向、每一片花瓣的疏密,都是事先约定好的信息编码。这是组织与李妍之间的第二层联络方式——即便手帕被截获,没有解码本,也无法破译其中的内容。
      她不知道这些梅花代表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她只负责绣,只负责传,只负责在自己的环节上,不出任何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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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已完结,预计6月30日全本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