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胡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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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屋檐上覆盖了厚厚一层雪，把天色映得白亮亮的。
赵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胡亥穿着白色里衣，掀开被褥下床，把紧闭的窗户打开。寒凉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下子如同冰凉冰凉的雪水把他的心肺浸透。他看见屋外的树上有几只麻雀啄食着结冰的果子，胡亥又想起了昨天看见的那只肥球。
它在麻雀中也算是异类了，胡亥想。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有些冷，不由自主地裹紧了些，才发现自己现在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里衣。
胡亥有些不好的预感。
而这种感觉，在白露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慌慌张张给他披上衣服然后去请大夫的时候，最终成了真。
上林苑回来的第二天，胡亥受寒了。
他本来就看上去弱不经风，此刻看上去更是脸白的像一张纸，原本还有些淡粉色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
“您又怎么了？”来给他看病的大夫看上去年纪不大，身上有种干干净净的草木香气，大约是与药材相处时间长了带上的。
这大夫着实有几分本事，因得胡亥常年多病的缘故，一来二去也有了几分熟稔，他晓得眼前这孩子虽仿佛浑身带刺不好接近，但其实心里绵软可爱的很。
“没什么大事，白露她大惊小怪而已。”胡亥一看到他的银针就心里犯怵，虽然面上不漏分毫，可是大夫就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从未在他身上施过针。
大夫轻轻一哂，并未戳破。只是把了脉之后，开了几副和往常差不多的方子，但多添了一昧黄连。
这胡亥自然是不知道的。
大夫收拾好药箱，向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这里的赵高行了个礼。
“赵大人。”
赵高微微点头，他看着胡亥皱眉：“又生病了？昨日里就不该出去。”
胡亥不怎么乐意地刺回去：“ 你管的倒是宽，不如连我的衣食起居也一并安排算了……”
他还有些话没有说下去，胡亥忽然觉得赵高的眼睛有些阴翳吓人，就像是一匹荒原里游窜的饿狼，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胡亥并不怕他，只是他的感觉告诉他，再说下去可能会真的刺激到这人。
赵高忽然想起了四年前第一次见到胡亥的场面，把胡亥藏得严严实实的始皇帝终于舍得把这个孩子带到众人面前。
宴会上，穿着轻纱的舞姬翩翩然如轻蝶，袖子无意间拂过右侧那个低眉斟酒的少年，她含羞地望过去，面上飞起一层薄红。可是少年却对这暗藏的情意熟视无睹，他只是偶尔抬头向首座那里望一眼，像是在看着什么珍宝。
于是赵高也看了过去。
不过十岁的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始皇帝身边，面容好看的像是雪做的一样，就像是画里的仙童。他正在认真的捧着一个和他脸差不多大的桃子啃，像是一只小松鼠。
忽然，似乎是察觉到什么，那孩子向赵高看来。赵高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看见那孩子如同寒潭一般的眼睛，仿佛揉碎了星光，却又被完全融化在那一片浅褐色里。让赵高想起西域进贡的上好的琥珀。
那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你在看什么？”始皇帝问他。
胡亥没说话，就在始皇帝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小小的孩子忽然说道：
“涸辙之鲋。”
“最近在看庄周的文章？”
始皇帝早就习惯了听这孩子不是说出一些不相干的词语，而细细想却仿佛有深意。
“他的文章很有意思。”
谈话到此终止，而赵高却是出了一身冷汗。
那时他还不是权势滔天的中车府令，而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舍弃的小卒子罢了。
等到再一次见面，已是两年之后。
胡亥变得和上一次有些不一样了，说的话更加多了，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怪异，而是一种盛气凌人的傲慢。只是赵高能感觉到，有些什么东西是一样的，比如那双眼睛。
“你便是父皇为我找来的老师？”胡亥看着他，微微有些疑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忘记了啊。
也对，高高在上的胡亥公子怎么会记得一个一面之缘的路人呢。
“未曾见过公子。”
“或许是我记错了吧。”胡亥似乎不怎么在意。
“对了，赵是个不错的姓氏，你说是吗？”
胡亥忽然笑了，那种骄纵冷漠瞬间被冲散了不少，宛如一朵盛放在黑夜里的剧毒之花，妖冶招摇，却偏偏引诱人采摘。他明明是笑着的，赵高却感觉到来自面前这人无声尖锐的讽刺，与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不屑。
赵高想，自己或许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听到一颗早已经被侵蚀的千疮百孔的心重新跳动。
明明一开始是想要利用这个孩子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开始慢慢有些不舍。
或许是小孩睡梦中的神情太过没有防备，依靠着他仿佛他是生命中的最重要的支撑。
又或许是初春时节少年手里拿着一束开得正好的梨花，回头冲着他笑。梨花如雪一般纷纷扬扬落在他头上，少年唇红齿白，竟是如手中梨花一般的清俊秀美。
想要看到他。
不想他受伤。
所有的恶意都被慢慢软化了下来，他最终也成为一只被驯服的凶兽。
“是臣逾矩了。”他这么说道。
胡亥没有理他，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色的天空。
“雪停了。”少年自语。
“外面风大，小心病得更严重。”
胡亥轻轻应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胡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