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薰》雪黯

4、第三章 讲故事的拉

　　周围仿佛又回归了集市的喧哗。

　　拉克丝不记得有谁曾经对她说过，当一个人身处人群的时候，往往最为寂寞。
　　每一个人都在笑，却没有一张脸对着她，每一座房子里或许都有一个温情的故事，但她永远不
　　会是那个主角。

　　"让开，让开——" 不远处传来马厮刺耳的喊叫，金顶银饰，堆积着繁复精美的花纹
　　路人纷纷逃开，像是避疫般，这又是哪个贵族出行？？
　　只见有一个小孩来不及躲闪，竟生生的被马踩在蹄下，一时间鲜血四溅。
　　而那马夫，只是晦气的咒骂一声，毫不停留的绝尘而去。

　　拉克丝皱了皱秀气的眉头，却不曾拦下马车，蓝色的眼睛望着马车，冷得不带一丝涟漪。

　　集市一下子冷清下来，人们叨念着"又死人了"之类的话语，快快的收拾好东西，匆匆赶回家去。

　　而那个孩子，或许会成为茶余饭后的又一段唏嘘。

　　拉克丝不会阻止，因为天真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世人的死活，于她，仿佛是舞台上的戏剧，
　　太近，却也太远。

　　日已迟暮，夕阳的斜晖，照在粗糙的石板上，为它涂上浓重的暖色，不曾温暖它冰冷的身体。
　　她褪下华丽的宫装，仅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在夕阳下，如同身着霓霞的女神。

　　寂寂的秋风中，拉克丝觉得些许冷意穿过身体。

　　她不记得有谁曾经笑着对她说，拉克丝，你那么爱穿白色，是在祭奠着什么。
　　那时的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微笑。

　　后来的她才发现，
　　那个被祭奠的人，便是她。

　　她清楚的记得那个人的眼，紫色的，永远带着笑意。而他的脸，他的声音，他那时的神情，却
　　再也记不清了。

　　看多了这个的世界的疾苦，最初的恨意也被渐渐消磨，只剩下痛，刻骨铭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再次站在这里，直到看见那个孩子瘦弱的身躯。
　　血液大半已经变冷凝固，狰狞成恶魔的爪牙般四散，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蜿蜒。

　　血，对于她无比诱惑的字眼。

　　她走上前是查看，肋骨多半已经断裂，内脏也被破坏，没有人救治，也没有办法救治。
　　血从鼻中，口中，胸腔中流出。血腥味深浓。
　　孩子一直蜷曲着，极冷似的。
　　失去了大半血液和体温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活力。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其实是一件极为残忍的事情。

　　拉克丝稍稍思考了一会，还是拿出随声携带的匕首，割破了手腕，让温热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流
　　入他的口中。

　　她很少会这么做，血族在初拥的时候，身体便已经死亡，无法再产生新的血液，相应的还要再
　　适当的补充些新鲜的血液来维持机能。

　　但是她需要一些血来唤回眼前人的神志。

　　孩子的睫毛扇动了几下，挣扎着张开眼。
　　拉克丝看着他的眸子，展开幻术。
　　"你叫什么名字？"

　　"John"嘴唇青白，话语也无力。

　　"你要死了，你知道吗？"她俯下身，睥睨似的看着他。

　　"知道。你是谁，天使吗？"瞳孔放大，使得他眼前模糊

　　"不，我是吸血鬼。"她轻轻的说道，依稀间带了笑意。
　　意外的，拉克丝没有看见孩子惊恐的神情。

　　"嗯，吸血鬼，你想要我的鲜血么？"

　　"是。"他的血很美味，合她的意。

　　"你有什么愿望，John？"

　　"我的母亲，请您帮帮她，她很快要死了，不会给您带来太多麻烦的。"

　　拉克丝没有回答，妖魅的脸庞沉寂着。

　　"求求您，我把所有的鲜血献给您。"孩子似乎有些着急地央求着她。

　　拉克丝不知道自己的眼中是否带着悲悯，黑色的发丝已经遮了她的眼，但她在孩子的脸上看到
　　了绝望的神色，口，先理智一步答应了下来："好。"
　　孩子终于安详的睡下。

　　拉克丝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这一点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发觉。
　　她不会去看他的母亲，但她几乎摄取了他体内全部的血液。

　　和曾经的她一般，把太多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寄托在虚妄的幻想中，而实际上，每个人都
　　只是自己的上帝。

　　拉克丝起身，安静的离开，白裙飘渺。
　　此时的夕阳已经完全的落入山体之中。街道，弥漫着青烟色，虚虚实实，影影幢幢。
　　暗夜降临，罪恶掩映在夜幕下，无数黑暗滋生的地方。

　　穿过贫民窟中七拐八拐的小路，拉克丝终于站在一家破旧的屋门前。
　　毫无生息，只有疑似祷告的声音喃喃不停。
　　她推开了门，进入了昏暗的屋内。
　　John的家。

　　有繁华，也总有破落。城市的喧嚣掩盖不了什么。
　　看看这个地方，到处被死亡疾病所威胁的地方。
　　贵族任意的一样奢侈品，都携着贫苦人的无数血汗。

　　她看见了几乎不能称之为床的地方躺着一个女人的身躯。
　　而她的旁边，端坐着一位年轻的牧师，神情安详的为她祷告。

　　如此干净的气息，拉克丝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的名字——基拉。

　　但她到底没有喊出口，只在一旁静静的聆听。黑色的头发服贴的散在背上，她仿佛虔诚的教徒
　　般，低眉顺眼。琉璃色的眸子掩映在长长的睫毛之下，瑰丽而清澈。

　　祷告结束的时候，基拉才回过头来。
　　从容的一笑，使他本就美丽的脸庞更加令人不能直视："史黛拉公主，还是拉克丝小姐？"

　　"请叫我拉克丝，谢谢。"面对少年的时候，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的疏远而有礼，"她……"
　　拉克丝看了一眼床上的妇人。

　　"死于疾病。"少年恬静的声音会让人误以为他在讲一件快乐的事情："她回到上帝身边去了"

　　"苦命的人。"拉克丝努力地使自己的神情带上哀伤。

　　"是的，这苦命的人连块墓地也没有。我相信善良的公主殿下会很愿意为她出点力"胸前的银十
　　字架不停地晃动，闪光，让拉克丝几乎错觉的以为她会再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其实她看得很清楚，那样圣洁的表情，昭示着对上帝的绝对忠诚。

　　"是的，我很乐意。"她觉得自己在微笑，就像应该保持的那种虔诚的神情。

　　走出贫民窟，他们沿着护城河旁的草地散步。
　　天很蓝，也许在很多诗意的故事中，当一个苦难的灵魂最终悲伤地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应
　　该下着大雨，如同天都为他们哭泣似的。
　　但事实上，那不可能。

　　拉克丝觉得自己也许更愿意欣赏他的脸，那张圣洁而美丽的脸，带着一份属于少年的青涩。
　　而她不知道，她看着他的时候，眼底是带着绝望的。

　　她问他，是否听过公主与骑士的故事。
　　——骑士对公主说因为她的身份，他不爱她。
　　公主问骑士，如果她不是公主，他是否会爱他。
　　骑士说不会，如果她不是公主，他们甚至连擦肩而过都不会有。
　　没有童话的唯美，只有现实的冷硬。
　　公主与骑士之间不存在爱情，只有冰冷的利益。
　　公主为骑士放弃了一切，但是他还是离开了她。
　　后来的后来，骑士走了，公主也死了，绝美的容颜也在历史中香消玉殒。

　　极其生硬冷门的故事
　　拉克丝讲着故事的时候，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如同在回忆什么。
　　年轻的牧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故事。"
　　拉克丝很专注的看着他紫色的眸子，想要将他看穿："如果我说，其实骑士没有错，错的
　　是公主，你信吗？"
　　基拉笑了，如同四月的晚樱，眉眼间极是柔和："我信。"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因爱将灵魂出卖给魔鬼，于是堕入地狱，接受无尽的惩罚。
　　神说，你可后悔。
　　他说，我从不后悔。如果爱是罪，我便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