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封信》思蕴

1、第一封信 從上海與您

　　周先生：
　　向您問好，我是師蘊。從上海與您分別以後，我隨家中一齊到了南京。花了些時間安頓，現在也終於可以給您寫信了。不知道您還好嗎，當時聽王大哥說您要到北平去，希望您現在已經平安抵達了。我隨著王大哥當初給我留下的地址給您寫信，但願不會讓您感到困擾吧。我現在已經到了這邊的女子公立學校開始上學了，戰局還未蔓延，現在的南京城一切都還算穩定，但你我都知道，這不過是颶風來臨前的風平浪靜罷了。
　　在這裡有許多話想和您說，現實里我有太多的情緒無法釋放出來，但我想周先生你或許能讀懂些許吧。我其實是個膽小鬼，我不敢說出任何事情，或許因為那天與您一齊時候遇到的那位算命老先生？他說我們都是不該存在於此的人，萬勿動手深入其中，進程的車輪就會因此改變。他好像就在警示我們，知曉歷史進程的我們卻不能夠插手，那有什麼事情是我該做的？我從未來回到這個年代又是因何緣故呢。今日我與父親到法國大使館參加宴會，看到了許多歷史上的大人物，也見到很多上海舊識。上海陷落似乎未對他們造成什麼影響，這裡依舊是燈紅酒、綠觥籌交錯。我在上海時的摯友李家六小姐張錦書跟我說再過兩日就要和母親到重慶那邊去了，十分不捨得我們，幾家姐妹都流出了眼淚，初初經歷了從上海南下南京城之苦的姑娘們不禁抱頭痛哭，此去經年，不知何時再有相逢。但我心中所想的卻是，快去吧，只有這樣你才能逃開這座城即將到來的災難啊。就是那時候，我察覺到了似乎是日本人高層那邊的人對這邊的女孩們不懷好意的竊竊私語。當我看到這些人的時候，我真是忍住了十足想吐的衝動。道貌盎然的禽獸，一群身著楚楚衣冠的豺狼。瞧他們的眼神，似乎這里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是他們的囊中之物，華麗的公館，精美的擺設，漂亮的姑娘都是他們唾手可得的東西。狼子野心，令人作嘔。我收回了自己的眼神，我不可以在這裡展現我對他們的厭惡，用我父親的話來說，這些都是將來能幫的上大忙的大人物們，他們可是拍拍手就能讓南京城不由顫抖的人。我的父親來參加這個宴會，無疑就是想在這些官僚大商中找到合作的機會。至於是哪裡人，哪國人，這對他來說並不重要。宴會另一端我的父親，也不止我的父親，很多在上海淪陷前都是大官大商的叔叔伯伯們，都在圍著這些日本人法國人外國人，他們露出那副獻媚的模樣，我只覺得可悲又可憐，我無法指責自己的父親，但是深感這就是商人天性，百事以利為重，就是當漢奸也是打破腦袋往前擠，仿佛稍微擠慢這麼一點，就跟要了他們的命一般。我不想再看這些，就一個人跑到露台邊上，抬頭望這一輪明月，明月還是千年的明月，千年前的李後主，數百年前的崇禎帝，現在的我，現在的你。明月不改，世間卻在一次又一次的經歷國破山河之苦。外圍的民屋在夜色下陰暗無比，我看不到一個人，他們似乎就這樣隱沒在黑暗中，無聲無息。使館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外面私人汽車接送著這裡的達官貴人們，有些人擠破腦袋掏盡家底都想到這一場宴會里露上一面，而我卻只想遠遠地逃離這一切。遠處的南京古城墻，在微弱的燈火照射下，顫顫巍巍的佇立著，它是這座古都最後一道防線，古老的它守住了多少次進攻，防衛了多少敵人。可它在熱兵器之下顯得那麼脆弱、不堪一擊。這時候不遠的露台走進了一群日本人，他們在用日語高聲的議論，似乎說著什麼笑話，發出了一陣又一陣的大笑聲。而我卻也聽懂了他們的笑話內容，他們在笑話我們，笑話中國是一個抱著金磚而無措的孩子；笑話我們國家軍隊的不堪一擊，不戰而敗；笑話我們的卑躬屈膝，毫無血性，不配與他們同起同坐。其中有尖嘴猴腮的傢伙，用著猥瑣的語調說著，前幾日，他在街上遇上了一個大家小姐下學回家，那家小姐的司機不小心與這傢伙的車發生了觸碰。他拔槍說要槍斃這個司機，結果這家小姐求著他放個司機。他看這位小姐面容姣好，便要求她陪他吃飯逛街。沒想到小姐竟拒絕了他，於是惱羞成怒的他當場把司機連同小姐都殺掉了。而后得知一切的國名軍隊卻什麼都沒有說，甚至幫他清理起了現場，而那大家小姐的父親，還得親自上門給他道歉。看他那洋洋得意的樣子，我手中的拳頭越握越緊，我知曉他說的是誰，那是林家的三小姐，我雖然不認識她，但有在學校遇見過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善良，美麗，她接觸了很多新新思想，她說她想到外面的國家去，她鼓勵大家多多學習先進的思想理念，還有他們的工業技術。總有一天，我們都可以回報自己的國家。可是後來，她就再也沒出現過了。有同學去問老師，只得含糊其辭的說林小姐得了重病，沒辦法和大家一起上課了。原來是被這個禽獸就這樣扼殺了年輕的生命，她偉大而閃閃發光的夢想，在暴力面前一切都戛然而止。我想上前去質問，想把這些禽獸都殺掉，想拿上槍對著他們就是掃射，但我的腿不知為何，始終沒法動彈，一步也不得。過了很久是李六小姐找到我，“宴會都已結束了，為何你還在這裡，胡伯伯在樓下等你很久了。啊，你為什麼哭了？”緩過神來的我緊緊抱著她，萬般話語無從說起，只能告訴她，我捨不得她。“以後總有機會再見面的，你也可以來重慶找我玩，難道你不當我是朋友了嗎？”她是這樣說的。我沒有說話，仍由淚水一滴一滴掉落，以後，我們還有以後嗎？亂世中我們就好似浮萍，身不由己，終不由自主……
　　絮絮叨叨寫了這麼多，有好多壓抑的事情，終於在信中都寫了出來。可能周先生您會有疑問為何我會聽得懂日本人的語言，在我到來這個年代前，我在那邊的大學修習的是日語專業。說來慚愧，在我們那個年代，已經是非常和平了，大家似乎都不願提起這個年代發生的事情了。而在那個年代出生的我，從小聽得是日本音樂改編的華語音樂，後來接觸的更多是日本方面的影視文化。我也曾對日本有過嚮往和衝勁。但是置身於此後，與現在的人一起身同感受的痛苦，我都無法釋懷自己……偶爾夢回那個時候，每天都是充滿希望的活著，我甚至有點不願意醒來。因為現在的我，根本就已經不懂得希望是什麼了……
　　我想我是無法說服讓自己置身事外，因為我知曉這裡每一吋土地會發生什麼樣子的事情。但我很無力，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我身處于歷史旋渦當中，卻不敢改變，也不能改變其中發生的事情。有時候我會想，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回到這個年代，我到底能做什麼？
　　我真的很害怕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而我卻仍舊找不到答案。

　　胡师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