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婴》沐枫Natalie

5、4 千金一醉 自打崇鳞将

　　自打崇鳞将自己从西山捡回来，顾程欢在府上已住了小半年了。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顾程欢每日都要瞧上一遍：这一天中，什么时辰鸟鸣，是么时辰花眠，他都记得清楚：这每天乏味枯燥千篇一律的日子，再这么过下去，他顾程欢真的受不了了。即使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戏上神与被上神提着衣领扔出房门的“欢乐时光”中度过，他顾程欢还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太无聊了。
　　正巧，崇鳞前日又出门不知道给天上那帮老神仙跑什么腿儿去了，顾程欢心想：既然自己在这里的唯一乐趣也走了，不如他也出去玩一玩，又想起前几日无意间听到的下人的闲谈，“吃小孩的妖怪”？他倒是挺好奇这顶着“九婴”名号的妖怪，究竟生的个什么模样。
　　想到这儿，顾程欢便随意挑了件霜色长衫，想了一下，又将银发变作墨色用一根象牙簪束了，便出门了。
　　崇鳞的府邸在人间与魔界的交汇，因为设有结界，凡人或资历尚浅的小妖是看不到的，因此，无人问津，方圆十里内廖无人烟，清静得让人发疯。等顾程欢来到人间，才觉得神清气爽，正赶上月初大集，街上尽是吆喝买卖的、匆匆赶集的，也有约上三五好友来逛集的，人群熙攘，好不热闹。
　　集市上各色商品看得顾程欢心里发痒，无奈囊中羞涩，自己在崇鳞那待了小半年，从未出过府，吃穿住用都是崇鳞的，哪会有什么闲钱去逛集，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招牌——“醉千金”，顾程欢嘴角一弯，钱来了。
　　这赌坊门脸不大，内部却是别有洞天，顾程欢随手拿了一锭银子，凑到一张人最多的桌子前，把银子全部押了大。
　　“哟，小哥，第一次来吧，劝你一句，别押大，准输”身边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满嘴胡茬的男人用手肘怼了一下顾程欢，神神秘秘地在他耳旁道。
　　“这赌博，一切都是未知数，没有挑战，何来乐趣？”顾程欢默默拨开那男人的胳膊，不疾不徐地回答。
　　那男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把目光放回赌桌。
　　小二吆喝“都押准了啊，买定离手，绝无反悔啊！”
　　小二在众人的一片喧闹中将骰盅摇得震天响，最后“哐”的一声倒扣在桌面上。
　　“最后一句，各位可都押准了，绝无反悔了啊”一众赌徒贪婪的目光聚焦在骰盅上，大喊着“开！”“开！”
　　顾程欢只是安静站在桌子一脚，默默听着赌坊的嘈杂。
　　突然间，仿佛被噤声一般，顾程欢所在的这张桌子静得与赌坊的热闹格格不入，顾程欢压根儿没抬眼看那万众瞩目的骰盅，倒是那瞩目骰盅的众人，连带着小二都将惊异的目光投向顾程欢。
　　顾程欢还是没看那骰子究竟什么点数，只是在一众赌徒崇拜、艳羡、抑或嫉妒的目光中拿了自己赢得的那份银两，离开了桌子，留众人看着骰盅里的三花聚顶惊叹不已。
　　待顾程欢的身影被赌坊的喧闹淹没，小二才缓过神来，然后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赌桌对面方才劝顾程欢不要押大的那个男人，正巧撞上男人同样困惑的目光。那人用眼神示意‘早上商量的不是说押小嘛，这下赔了钱，掌柜的要骂人，怨谁啊？’
　　顾程欢拿了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总觉得还是不大够，于是将刚跨过赌坊大门的脚收了回来，一边盘算着怎么能一回捞一把大的，一边走向了大堂正中的一张圆桌。顾程欢心里还在思索着，屁股就一下坐在了圆桌旁的木椅上。
　　顾程欢一心想着捞钱，也就自然没注意到赌坊内微妙的气氛，同样没注意到赌徒对他投来的或钦佩、或惋惜、或嘲讽、或同情的目光，一开始是一个赌徒，接着那个赌徒拉过拉来另一个赌徒指着顾程欢窃窃私语，最后整个赌坊都停下来看着顾程欢，直到一个身着华装的男人在顾程欢对面坐定，顾程欢才从自己的脑内小剧场中清醒过来。
　　顾程欢猛得发现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一丝诡异，还没等他反应，他对面的男人就开口了“大博还是小博？”对面的人神色冷峻，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程欢一愣，什么？什么大博、小博的？紧接着脑海里划过一副画面，他记得西汉的时候有一种很流行的棋牌赌局，好像叫，六博？想到这儿，顾程欢看向眼前的木桌，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博箸和熟悉的棋盘。
　　人群中有不常来的赌徒在问身边的人：“什么事儿啊？这么大动静”
　　“你不知道吗？这醉千金有条特别的规矩，那大堂中心的圆桌一般人是不敢坐的，但凡能上那张桌子的，不是人傻钱多的纨绔子弟，就是有真本事的人，那张桌子，每注百两，一局定输赢”
　　“那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不就是投注大一点的局嘛”
　　“这特别就特别在这赌局的对手，也就是这赌坊的掌柜，自开赌坊十年来，从未输过，一开始还有人冲着一赔二十的赔率前来挑战，三个月之后，每年大概只有三五人来挑战，三年之后，再无人问津”
　　“诶，这还有点意思”
　　这些背后的闲言碎语，顾程欢自然是听不到的，他一心放在眼前的棋盘上，规则他倒还依稀记得，只是不知道对面这位大兄弟，水平如何。
　　小二在顾程欢面前的曲道摆好六枚棋子，顾程欢定了定神，向对面的男人点头示意，男人抬手投掷博箸，进一步棋，三轮过后，棋盘上已有三枭竖立，一枭入水，其中除一枭都为顾程欢棋子。六轮过后，顾程欢已牵鱼两次，得博箸三根。十轮过后，棋局已定，顾程欢摆下最后一子，对面的男人起身向顾程欢鞠躬。
　　“你赢了，我输得心服口服”那男人看顾程欢的眼里多了一分英雄相惜的敬重
　　“过奖了，侥幸罢了”顾程欢笑着接下他眼中的惺惺相惜，他不知道，他眼前的男人是几十年前长安坊的不灭传奇，也不知道，他眼前的男人是如何在辉煌一时中隐姓埋名在一个偏僻小镇开了这间赌坊，也许人间的三四十年，对于活了几万年的他来说，真的太短，太短了。
　　顾程欢在一众赌徒艳羡的目光中接下掌柜送来的他赢得的银两，到手的时候还在惊奇，怎么这么多，心想着，这下足够他浪好几个月了。
　　赌坊再次恢复了喧闹，大堂里又充斥着小二的吆喝声。在这一片嘈杂中，却有一束目光锁定顾程欢的背影，直到顾程欢迈出大门，消失在那人的视线尽头。
　　“有趣。”男人轻笑，眼角闪过一道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