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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分明是责备 ...

  •   呼啸的北风席卷而过,刮得树叶沙沙作响,光是听声音,便有种疼进骨子里的错觉。街边一棵老树上,飘飘洒洒地,落下了最后几片枯黄的叶。路上行人不多,一个个来来去去的,脚步也是匆匆忙忙,裹紧身上的棉布衣裳,两只手牢牢地塞在腋下取暖,瑟缩着身子从树底下穿梭而过。

      在这银装素裹的隆冬时节,将军府上,又添了几块白幡,本就显得清冷,如今又平添了几分悲凉。怪的是,府上下人们忙前忙后,厅堂中三副棺木,躺的个个是精忠报国战死沙场的英勇将军,堂前却无一人守灵,反倒是内院的一间屋子,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府中老少皆是围着那屋子忙得脚不沾地。

      “咳……咳……”房内偶尔传出几声咳嗽,守在院子里的众人便满脸焦虑,忧心忡忡。

      便是在这时,忽然听得从外院传来细长的一声“太子殿下驾到”,平地炸出一声惊雷,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府里能做主的,此时不是躺在棺材里,便是躺在床上。太子殿下在此时过来,难不成让一个下人去接见?

      “咳……扶我起来。”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房内便传出女子虚弱不堪的声音,那嗓音似是中气不足,微微还含着些许气音,像是带了些喘息。

      “可您的身子……”侍候的丫头眉峰紧蹙,话里的担忧悉数显露。

      “无妨,备屏风吧!”

      女子的声音虽说绵软无力,却威望十足。丫头到底也没敢忤逆小姐的意思,终究是照着她的要求吩咐了下去。

      这一年乃是元庆二十年,与卫周的战争持续了已有十年之久,十年来端陵有大将军沈磊镇守岐州要塞与卫周抗衡,将战事一直牢牢地控制在边境,让人险些要忘了端陵尚且还处在战争之中。也正因如此,上至当朝天子,下至平民百姓,皆只晓南方安居乐业,却不知边塞烽烟不绝。只可惜,让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将军府一门三员大将皆于一战中丧命,岐州失守。这一噩耗来得猝不及防,将尚且沉浸于丝竹管乐之中的王公贵族与寻常百姓悉数震醒,一时之间,整个京州诚惶诚恐,文武百官还来不及哀恸朝廷失去一员大将,便要开始担忧卫周这个强敌。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岐州失守之后,今上下的第一道圣旨,不是派遣武将北征抗战,却是下了一道赐婚的旨意——将将军府仅存的血脉,自幼体弱多病,曾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沈四小姐,指给了当今太子萧亦临为正妃。

      说起这沈家小四,整个京州上下大概只会用一句话形容——啊,那个将军府的药罐子啊!沈磊一生只娶了一位妻子,是他年少浪迹江湖之时救下的一位女子,夫妻二人感情和睦,相敬如宾,可惜好景不长,沈夫人在生这沈四小姐之时难产而死,而沈四小姐也自幼体质柔弱,多年来一直被病痛折磨。沈夫人一共为沈磊孕育了三子一女,其中长子沈阳在两年前率兵抵御羌狄之时战死,而如今,次子沈明、三子沈厉与其父一起,死在了岐州的战场上,家中上下,再无亲人,只余下这幼女独力支撑。

      恰是在这沈四小姐赶往前厅接见太子的当口,将军府上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淮安王萧亦云。

      这淮安王虽说于地位之上不比东宫,然其母妃多年来宠冠后宫,他也是自幼颇得帝宠,向来是眼高于顶的,性子也是嚣张跋扈惯了。自认为自己样样都该拿最好的的他,自然不会允许除了父皇母妃之外还有一个兄长压他一头,也因此他自幼便看这太子不顺眼,样样都喜与他争执,非要胜他一筹,方觉满意。

      萧亦云到的时候,前厅只有萧亦临一行人,沈府上下除了一个下人战战兢兢地守在一旁,竟再无任何人接待。萧亦云当即便起了嘲讽的心思,进门连堂前棺椁灵柩也视若无睹,径直便冲那沈府小吏发作起来:“狗奴才!你家主人何在?没看到本王前来吊唁了吗?竟也不出来接见!当本王与皇兄一般好欺负吗?还不快滚去叫你家主人出来!”说着又迅速换了副脸色,嬉笑着走到太子萧亦临身前,颇为随意地躬了躬身,“臣弟见过太子殿下。皇兄可千万莫怪罪这未来皇嫂,臣弟听闻,准皇嫂她自幼体弱多病,甚至曾被断言,至多不过只可活至双十年华。如今沈将军府上满门男子皆丧,准皇嫂她这一急一悲,身子怕是更要撑不住了。好在父皇英明,将她赐婚于皇兄你,在这种时候,也权当是冲喜了。希望皇兄不要辜负父皇美意,准皇嫂的病痛,也能随着与皇兄的婚事慢慢痊愈。”

      萧亦临面色丝毫未变,像是早就习以为常了。倒是一旁的丫头脸色憋得绯红,咬牙切齿地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碍于地位不敢开口。

      这淮安王的话可谓冒犯至极,无礼至极。堂堂一国太子,岂有于他人冲喜之说?只是无奈东宫多年来虽保住了储君的位子,却是丝毫不受圣宠,倘若不是顾忌着太子生母一族在朝中的势力,只怕连这储君的位子,也早已拱手于人。

      “皇弟既是为吊唁而来,便当知死者为大。”萧亦临没有被萧亦云的话所影响,依旧满目悲怆地注视了堂前三具棺椁,说话间还带着些许哽咽。

      这是萧亦云第一次被萧亦临反驳,一时之间他倒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心里除了诧异,竟也忘了生气。

      便是在这时候,门外忽的传来了女子娇软却莫名有力的声音,“臣女卧病于塌,未能及时接见二位殿下,多有怠慢,还望恕罪。”

      与此同时,沈府的下人们抬了屏风至于厅前,跪侍于两侧,萧亦云也隐约看见一身姿曼妙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跪于屏风之后,先是向厅前的三具棺椁各叩三首,而后又向着依旧注视着灵柩的太子殿下叩首行礼,口中尊敬地呼喊,“臣女沈氏寻清,叩见太子殿下。”最后她才令侍女扶自己起来,转向淮王的方向福身行了半礼,“见过淮安王殿下。”

      沈寻清的这一举动看在萧亦云眼中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挑衅,要知道这十几年来,纵然所有人都知道萧亦临才是东宫太子,却几乎都是心照不宣的在他这个淮安王面前更加拘谨恭顺。所谓的礼不可废,也早便不是对这形同虚设的太子,而是针对他这唯一一个未及冠礼便已封王的淮安王殿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恭恭敬敬地拜见了自己的这位皇兄,对自己却仅仅只行了半礼。

      “沈家好大的架子,见到本王,居然只行半礼,连跪都不用跪了吗?”

      “淮安王殿下说笑来了,沈家哪敢如此居大。只是殿下方才也说了,臣女现已经是太子储妃。依我端陵礼法,当今世上,除了太子殿下,受得起臣女一跪的,怕是只有两个人。不知殿下自觉,是这二人中的哪一位呢?”

      沈寻清的声音虽越来越虚弱,却是始终不卑不亢。

      直到此时,那位一直盯着棺材板的太子殿下才终于转过身来向屏风后看了一眼,沈寻清隔着屏风并不能看清他的眼神,却莫名竟有种如芒在背之感。

      萧亦云今日原是借着吊唁之名想来羞辱太子,却没想到自己反而在这小丫头片子这里受如此大辱,当即便气得脸色铁青,只好撂下狠话,“好一副伶牙俐齿,望沈姑娘别忘了今日的话。”说完甩袖便走。

      “臣女恭送淮安王殿下。”

      待到淮安王一行人走远了,沈寻清才转过身来,透过屏风悄悄打量这位传说中软弱无能的太子殿下。只她还未及细看,便又听得一道又是叹息又是无奈的声音,“你不该如此锋芒毕露。”

      分明是责备的话语,偏偏却独独听不出责备的意味。

      沈寻清心中微暖,面上却丝毫不显,反倒是咄咄逼人地追问,“殿下今日不一样没能忍住吗?”

      传闻中的太子殿下软弱无能,在风头正盛的淮安王面前,断不会是像今日这般姿态。

      “沈将军为国捐躯,不该受此烦扰。”

      果然是因为父亲,沈寻清眼角微酸,许久才忍住眼眶里的泪水接了话,“殿下尚且看不下去,叫臣女如何能忍?”

      萧亦临沉默良久,终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话来反驳,最后只是皱眉道:“孤不会护着你。”

      萧亦临的话说得没头没脑,沈寻清却听得明白,眼中眸色微动,还是道,“殿下多虑,如今的局势,惠妃娘娘当不至于让淮安王对臣女做些什么,至于他日,臣女相信,待到他日,殿下已非困兽。”

      听得此言,萧亦临倒是难得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眸,眼神中染了些欣赏之色,却还是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沈寻清却道:“臣女一介弱质女流,又终日缠绵病榻,想必心高气傲的淮安王殿下,也不至于对臣女耍暗箭这样的手段吧?”

      萧亦临愣了半晌,脸上的神情错愕,稍倾才自嘲似的笑笑,“倒也是,依六弟的心性,确是孤多虑了。”

      沈寻清也笑,“殿下是关心则乱,臣女代沈家上下,多谢殿下。”

      “哦?为何是沈家?”

      “臣女有自知之明呗。”

      即便是脸上甚少有笑意地太子殿下,也不禁被沈寻清这俏皮的话逗得嘴角微微上扬,心情也抑制不住地愉悦起来,“孤说不会护着你之时,你便认定孤是受困于时局无暇他顾,言下之意更是认定孤定不会放着你不管。这般自信的言论,可不像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会说的话。”

      “臣女只是认定殿下不会放着将门遗孤不顾,这是对殿下为君以德的信任,如何能认为臣女没有自知之明呢?”沈寻清嘴上说着狡辩的场面话,语气却是波澜不惊,丝毫不像是在恭维他人,反倒是认真得几乎有种令人相信她在说的是什么已经昭示天下的事实一般。

      “沈将军性情直爽,三位少将军无一不是快人快语,倒是沈四小姐,今日令孤刮目相看了。”

      沈寻清笑了笑,没接话。

      “罢了,你好生休养,有事可差人至太子府上寻孤。”

      沈寻清闻言微微侧身,叩首恭送,“诺,臣女恭送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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