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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自从葛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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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晕过去了?这小兔崽子该不会是装的吧!”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炸响在傅莘耳侧,让他的意识缓缓转醒过来。
“你可真是的,说归说,动手推他做什么?这下可好了,他要是一直不醒,咱们还得花钱把他送到村卫生所里!”
伴随着一个妇女咕哝抱怨的声音,傅莘掀开了眼皮,只是入眼四周的一切,让他不由恍然以为自己在梦中。
破旧但还算干净的瓦房,土炕,燎得漆黑的墙壁上贴满了奖状。
正前方的桌案上,摆放着他父亲的黑白照片以及骨灰盒,而他则躺在没有铺任何砖石,冷硬脏黑的地上,鼻翼间隐隐还能闻见纸钱香烛燃烧过的味道。
面前站着的两人,是在傅莘记忆中已经十分久远的大伯夫妻两个。
见傅莘居然睁开眼坐了起来,大伯娘张春赶忙推了傅志远一把,道,“诶诶,傅莘醒了。”
“小兔崽子,你行啊,都学会装晕了!”大伯傅志远斜着眼睛瞪了傅莘一眼,冷嘲热讽的挤兑道。
“你们……是……大伯,大伯娘?”傅莘有些不确定的问出声。
他记得五年前大伯傅志远就去世了,后来没两年,大伯娘也去世了,虽然他并未回老家参加葬礼,但是这两人怎么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难道他又梦到和葛翌小时候的事了?
自从葛翌去世以后,他就开始整晚整晚的做梦。
好的,坏的,都是和葛翌有关的。
可能是因为心存愧疚,也可能是因为葛翌是替他而死的。
“臭小子,跟我们装傻呢?我可不管你怎么装,今个要么把你爹这些年借的钱还了,要么就把这屋子赶紧给我腾出来。”大伯傅志远一脸凶神恶煞的对傅莘道。
傅莘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有理会大伯傅志远,而是走到桌案旁,细细打量了一眼摆放在上面的他父亲的照片,眼眶微微泛红。
爸,对不起……
我答应您要好好照顾葛翌,可却怨怼了他半辈子,还害得他去地底下陪您了。
“诶,你这小兔崽子,还不理人了是吗?我……”傅志远的脾气暴躁,见傅莘这小子先是被他推了一把,就倒在地上装晕,现在又故意不搭理人,心内的火气顿时被勾了起来。
一旁的张春忙用手扯了傅志远一把,止住了他发脾气,她走上前,好声好气的跟傅莘道,
“傅莘啊,你也别怨恨我们心狠,你堂哥那亲事好不同意才说上的,你爸在的时候,说好了这几天就还钱,让我们给你虎子哥盖房子娶媳妇的。
誰也没想你爸突然就这么去了,这钱也没还给我们,我知道你爸带着你们弟兄俩这些年不容易,可誰家不都是要把日子给过下去。”
傅莘抬手抚摸照片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想起来了,当年因为父亲是意外去世,家中本就拮据,他咬牙硬扛着搜罗了家中所有的钱,还从二姨家中借了一些,才将父亲入土为安。
父亲的丧事刚办过,大伯和大伯娘就登门要债来了。
那时候,为了供他和葛翌上学,父亲傅志国没少从大伯家里借钱,年前他又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还感染了肺炎,镇卫生所不接待,要他们去县医院去看,在县医院住了一周,花了三百多块,其中多数是从大伯家里借来的,零零总总加起来,欠了大伯家将近有五百块钱。
可是家中已经是山穷水尽,后来大伯娘便要了他们的房子抵债。
九十年代乡下定亲结婚,除了三大件——冰箱、电视机、洗衣机。
刚刚时兴盖房子,没有新房子,新媳妇就不愿意过门。
想起这些往事,傅莘心中倒无什么波澜,他年少不懂事时,曾因此怨恨过大伯父和大伯娘,觉得他们在父亲刚过世后就上门要债的举动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
稍大有能力离开村子后,便疏远了他们,后来便无甚往来了。
后来在社会中摸爬滚打,倒是对大伯父他们当初的举动释怀了,大伯娘说的很对,就算再不容易,可誰不都是要把日子给过下去。
再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是他一个人的日子艰难。
而且相比三叔的所作所为,大伯父和大伯母倒并未有任何对他不起的地方。
“葛翌呢?”傅莘不想与大伯父浪费口舌,既然是梦见与葛翌的往事了,那葛翌怎么还不出现呢?
傅莘不由勾唇自嘲一笑,他也只能是在梦里多看那个孩子几眼,靠着虚无的幻想去弥补自己的愧疚。
“ 什么葛翌,莘子你少跟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不管你说什么,你爸这些年借我的钱可得还了。”傅志远一副色厉内敛强装凶恶的样子。
若不是傅虎媳妇有了身子,他们家着急娶了过门遮掩,傅志远也不愿赶在这个时候上门做恶人。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大伯娘张春一把拉住了傅莘的手,语重心长的道,“凭良心说,这些年你大伯真没少帮衬你们,不然当初你爹也养活不了你们兄弟俩,莘子,你就体谅体谅伯娘家里的难处,把这钱给还了吧。
你没过门的小嫂子怀上了,要是再不盖房子把人娶过门,她就要把娃给打了,那可是你亲侄子,伯娘的大孙子,咋能不要呢?”
张春手掌的热度,让傅莘有些疑惑,难道梦里的人也是有温度的?
他着急在梦中见到葛翌,不想再听大伯夫妻两个啰嗦,索性直接道,“家里的钱都给我爸办丧事了,现在我手里没有一分钱,这个屋子修整一下,你们给虎子哥娶媳妇吧。”
当年,他便是还不上大伯家的钱。
因为傅虎媳妇怀孕已经三个月了,再大就要显怀了,为了避免外头传闲话,大伯娘他们后来想出了要傅莘家里这个屋子的主意。
傅莘虽然答应了,但是心中这口气一存就是许多年,现如今在梦里重新经历这一幕,他倒是觉得是当年的自己太过不懂事了。
父亲意外过世,对他的打击太大,那时候,他觉得命运不公,所遭之事,事事不顺,所遇之人,都亏欠他。
也可能是如今置身事外,不在其中,方觉豁然。
“你说啥?要把房子给我们?”张春和傅志远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傅莘手里没有钱,傅志国的丧事还是借钱办的,今次过来便是打上了这房子的主意。
傅莘家的房子才盖了没几年,休整休整跟新的也差不离,傅虎媳妇也过来瞅过一眼,对这房子算是点了头的,只要这房子到手,傅虎的亲事便有着落了。
原本两人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傅莘竟然直接提出要拿这房子抵债,张春和傅志远哪会不答应。
这些年,傅志国零零散散从他们家里借的钱加一起还不到五百,盖个新房子少不得小一千块钱,傅莘家的房子东西屋加一起有五间,还带着这么大的院子,怎么说,张春他们都赚了。
“傅莘,你是说……用这屋子抵债?”张春又重复问了一遍。
傅莘点了点头,隽秀的眉头微微蹙在一起,朝张春夫妻俩再次问道,“大伯,大伯娘,葛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