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凉亭一叙之 ...
-
凉亭一叙之后,我与他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总是在那个凉亭不期而遇。每次看见他,我总是会踌躇一番。有那么一瞬间,我认为他是特意在等我的,他是喜欢我的。我站在不远处,在他颀长、孤单的背影中看见了积攒多年的孤独。他还没有成家,我不知道我是该开心还是难过,他孤独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立于他的身侧为他加衣,而那个人不会是我,虽然我很想成为那个人。“先生。”我终于鼓起勇气唤了他一声。他回过头,对着我展颜一笑,喊了我一声“姑娘”。我跳上台阶,走到他跟前,对他微微颔首,问道:“家母的咳疾可严重?”
“长公主的咳疾是老毛病了,根治很难,但是我会想办法的,暂时先开个方子吧。”
“有劳先生了。”我坐在石凳上,“先生也坐吧。”他正对着我坐下,一双空洞的眼睛好像在盯着我,又好像只是望着眼前的虚空发呆。他这样让我很不自在,就侧身坐着,尽量不和他有正面的接触,至少余光看到的东西很容易被忽略。“先生这次会停留多久?”
“嗯——这个说不准,要看长公主的咳疾什么时候治好。”
“那就多留一段时间吧。”我咬了咬嘴唇,“先生不要误会,我只是,只是觉得先生旅途劳累,又要操劳家母的病,一定会很累,多住几天休息好再走!”
“你头发又沾到花瓣了。”他趴在石桌上,抬手在我头上指了一下。他的动作顿了顿,还是起身帮我把花瓣拿了下来,在我眼前晃了晃。“早就说你是一朵花,你还不信,不然这花瓣为什么喜欢你,偏偏落到你身上?”他端详着那一片花瓣,突然叹道:“名花有主了。”
这句话说得很突兀,让人不由得心里一震。我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期许和羞赧,问道:“先生在惋惜什么呢?”
“你不喜欢那个人。”
“不喜欢,但也不讨厌。我和他都棋子而已,身不由己。”我叹息一声,“我真羡慕先生,将来可以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沉吟片刻,抬起头问道:“先生有喜欢的人了吗?”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凝视着我说:“有,但是她不会接受我的。”
原来他已经有心上人了,我不禁失落起来,但还是强忍住情绪问他:“先生是一个很好的人,姑娘怎么会不接受你呢?”
“因为她已经有了人家了,又出身于名门贵族,我怎么高攀得起?”他趴回到石桌上,脸埋进胳膊里,“我也有自己的秘密,她知道了更不会接受我。”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无名火,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斥道:“你口口声声说人家姑娘不会接受你,你可曾对那位姑娘表露过自己的心意?什么都是你觉得、你认为、你怎么想,你可曾试着了解过人家的想法?堂堂七尺男儿,连自己的真心都不敢表示,当真是怯懦!”说完,我突然明白了我为何这么生气,这些话不仅是对他的反驳,更是我的自责和遗憾。我无法对他表露心意,既是不敢,更是不能。罢了,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见他了,我这么想着,起身准备离开。
“姑娘留步!”
“哦?还有事吗?”我的语气也冷淡了许多。
“我想给姑娘讲一个故事!”他说,“如果姑娘能够接受这个故事的主人公,那么她也能接受我了。”
我转回身,狐疑地看着他,慢慢踱回去坐下。“说吧。”
“有一只猫,它出生的时候,黄帝刚刚杀了蚩尤,成为首领。这猫和兄弟住在山里,吸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华,修炼千年,化为人形。”
“这是猫妖啊。”我应了一句。
“对,他是猫妖。”他踱到我身边,停留了一会儿又走开,“这只猫妖从不害人,化为人形之后就四处游历,但是他的身份就是原罪,一位降妖的道士暗算了他,他受了重伤,被打回原形,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最后体力不支倒在草丛里。当他已经打算等死的时候,一个小女孩发现了他,并他把带回家照顾。女孩的悉心照顾让他很快就恢复元气,不出三个月,他身上的伤就痊愈了。”
若不是后来的时间对不上,我差点就以为是我和小银的故事了,便松了一口气,问道:“他走了?”
“他没有走。”他摇摇头,“女孩是皇亲贵胄,吃食很是精致,他一时贪嘴就没走。”
我嗤笑一声,说:“我还以为他是舍不得女孩。”
“当时女孩才七岁,孩子的愿望一天一变,他根本猜不透这孩子想要什么,所以他就决定先离开,等女孩长大了再回来看她,到那时再报恩也不迟。所以,他就走了,又因为放心不下女孩,闯进了她的梦境安抚她。猫妖这一走就七年,回来的时候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女孩得了重病,性命危在旦夕。他知道报恩的时候到了,就假扮成江湖郎中进入府邸为她治病。他会些医术,但是女孩的病依靠医术已经无力回天,他就把自己七百年的修为渡给了女孩。他再次闯进了女孩的梦境,知道女孩还记得他,他告诉女孩,一定要活下去。”
我开始坐不住了,警觉地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他并没有理会我,仍然自顾自地讲着那个漫长的故事:“他救活了女孩,在那府里住了几天,并和女孩的关系热络了起来。女孩的兄长将这些看着眼里,对他说了几句话,他会意,就向女孩一家人辞别了。那时,他还未动情,只是认为这是一个善良美丽的姑娘。直到他离开那天的早上,女孩顶着一对黑眼圈追上来,将那一包糕点塞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彻底沦陷在女孩的温柔中,他动情了。可是,一切都晚了,后来他回来了,女孩却要嫁与他人。”他注视着正在落泪的我,柔声问道:“姑娘,你说这猫妖该怎么办呢?”
“你······”
“姑娘可以接受,或者说敢接受一个妖怪的倾慕吗?”
我站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只能听见对方沉重的呼吸声。半晌,我擦掉眼泪,问道:“你就是那只猫妖吧?”我看见他躲闪的眼神便明白了,轻轻唤了他一声:“小银?”他一怔,诧异地看着我。我尽力对他笑着,可是仍然阻挡不住眼泪,稍稍提高了声音喊他:“小银,过来。”我一边说,一边向他张开了双臂。
他并没有向我走来,而是站在原地,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对我说道:“我是妖怪啊,傻丫头!”
“你是妖怪,也是我的小银,也是我一直挂念的那个江湖郎中。”
他往前迈了两步,伸出手,将我拉入他的怀中抱住,过了好久才放开。他与我额头相抵,一只手捧住我的脸,失落地说:“可是,我还是晚了一步。”
相认的喜悦很快被错失的遗憾取代,一族的盛衰荣辱在我的身上,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的。我轻轻推开他,说:“我在你心上,真好。我们此生无缘,只愿来世我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吧。”我后退一步,对他一福,说:“先生保重。”说完,我便转身离开,飞也是的逃回了房间,一下跌在床上。眼泪终于决堤,我咬住被子,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晚上,我没有心情吃饭,便让海月伺候我早早地躺下了。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流进房里。我闭上双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阵凉风袭来,拂过帐幔,吹到我的脖子里。我打了一个寒颤,正打算裹紧被子,却感觉到有人掀了我的被子,便睁开眼,迎上了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血红的眸子。“啊!”我惊叫着,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来人啊!”
他又扑过来,捂住我的嘴,说道:“吓我一跳啊你!”我挣扎着,慌乱中咬住了他的手,他吃痛地闷哼一声,我看准时机,一脚踹到他肚子上,抽出我藏在枕头下的匕首向他刺去。“止!”他一边说一边向我一指,我便动不了了。他松了一口气,拈过我手里的匕首,随手一丢,匕首“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果然是将门之女,还蛮厉害的嘛!”他揉了揉我刚刚踹过的地方,“啊——再往下一点就断子绝孙了!”
“来人啊!”
“你喊也没用,我布下了阵,他们什么也听不到。”
“你、你要干什么?”
“我可以把你身上的咒解开,但是你得保证你不再打我!”他将手比成剑的形状指向我,“退!”我试着动了动,僵硬的四肢渐渐灵活起来,我看了他一眼,他见状便又摆出剑的手势威胁着我,直到我乖乖地坐在他的对面。“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可好,说动手就动手。”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爬到我床上,你自己讨打,怪我咯?”我白了他一眼,“你找我有事吗?”
“嗯。”他点点头,盘腿坐在床上,“我不甘心!”
“什么不甘心啊?”
“不甘心自己喜欢的人嫁给别人,你明明喜欢的是我,为什么要嫁给别人?”
“圣上指婚,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抗旨吧?那我全家就脑袋搬家了!”
“神乐。”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对我的心思是不是同我对你的心思一样?”
“你对我是什么心思?”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抓住我的手,正色道:“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连累家人的办法,好吗?”他抚过我的脸颊,说:“神乐,我活了两千多年了。在遇见你之前的两千多年,我从未觉得人类的幸福有什么值得追求的地方,可是你让我明白了,让我想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我会好好待你的,给你最想要的东西,别嫁给那个人,好吗?”
“你过来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话吗?”
他的眼神明显黯淡下去,带着些许犹豫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就这些。”
“好吧。”我抱紧被子,往上拽了拽,“起开,你压我被了。”
“哦,不好意思。”
我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脸,说:“你回去吧,我要睡觉了。”见他这么失落,我也没了逗他的心思,便补上了一句:“等我睡醒了,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倒在床上打了一个滚,说:“哦,你走的时候,记得帮我把匕首踢到床底下。”说完,我闭上了双眼。
然而,他非但没走,反倒在我身边躺下,闭着眼都能想到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那,一起睡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