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火里栽莲冰下春 合璧何须同 ...

  •   那边厢,五阿哥永琪正坐在小燕子榻边,听她叽叽喳喳地讲着牢里的经历,讲到梁廷桂逼供那段时,他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听到她说“吟霜在供状上写了‘全是狗屁’四个字”时,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倒是胆大。”永琪摇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纵容,“敢在宗人府的供状上写那种话。”
      小燕子得意一笑,随即又垮下脸来:“可是我总觉得对不住吟霜……要不是我一开始糊里糊涂冒认了格格,她早就认回皇阿玛了,也不用吃这么多苦。”
      永琪沉默了一瞬,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虽然冒认了格格,可你也把吟霜送到了皇阿玛面前。若不是你那一嗓子,吟霜到现在还只能以宫女的身份留在宫里,哪里有机会认祖归宗?这一来一回,功过相抵。何况,皇阿玛没有要你的性命,便说明他心里已经原谅你了。”
      “你还记得你的封号吗?”
      “当然记得啊!”
      “还珠还珠——又何尝不是‘还君明珠’呢?”永琪目光像雪霁之后的初阳,温煦柔暖,“你把吟霜这颗明珠还给了皇阿玛,这便是在将功折罪了。”
      小燕子歪着头想了想:“那照你这么说,皇阿玛不会再砍我的脑袋了?”
      永琪被她这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却还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只是,”永琪话锋一转,有几分失落,“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继续待在宫里。”
      小燕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明艳的笑容里有释然,有轻松:“这还不好啊,这皇宫和我八字犯冲,要不是惦记皇阿玛,我早就想脱身了,我本来也不是格格。现在吟霜已经认了爹,我就可以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功成身退了,以后照样回我的大杂院去,我上回托尔康给大杂院带了好些珠宝和银子,柳青还说要用这些钱去承包酒楼做生意呢,以后大家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你哪天要是想我了,就出宫来,我请客!”
      永琪被她这话逗得忍不住弯了嘴角,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怅然。
      紫薇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这冬日的暖阁里,竟生出了一层春意来。就在这满室的暖意与笑语中,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六公主到——”
      满屋子的笑语声像被一盆冷水浇过,瞬间静了下来。
      小燕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往吟霜那边靠了靠,可随即又梗着脖子坐直了,不肯在皇后面前示弱。紫薇站起身来,永玥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盏。令妃她微微侧过头,与夏雨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今日皇后这一趟,来者不善,可她们都在这儿,便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那拉皇后正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容嬷嬷和六公主徽瑜。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绣团鹤纹的氅衣,头上的珠翠映着日光,衬得那张本就冷艳的面孔愈发显得威仪迫人。容嬷嬷扶着她的手,神情严肃,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徽瑜跟在她身后半步,容颜清冷,乌沉沉的眉眼间不见波澜。
      众人忙向皇后行礼,皇后的目光淡淡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小燕子和吟霜身上,笑容却没什么温度:“静贵妃、令妃、五阿哥、五公主、九阿哥,福家兄弟,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真是好生热闹,看样子,是本宫来得不巧了,扰了各位的雅兴。”
      夏雨荷越众而出,温言道:“皇后娘娘言重了,不过是孩子们感情好,心里记挂着,过来看看罢了。臣妾与令妃也是奉了皇上口谕,带太医来替她们换药的。倒是皇后娘娘百忙之中还抽空过来探望,有您这么关心,是她们两个的福气。”
      这几句话说得无懈可击,既把满屋子人的来由交代得清清楚楚,又给足了皇后面子。
      皇后微微一笑,并不接夏雨荷的话茬:“静贵妃倒是一如既往地心软,可慈母心肠也要用对地方,有句古话说的好,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五阿哥方才那番话,本宫在门外也听了几句。‘还君明珠’——这话说得倒是动听。可五阿哥有没有想过,若不是当初有人贪慕荣华、冒名顶替,明珠也不至于蒙尘至今,闹出这许多笑话来,如今你倒好,一句‘将功折罪’,便把欺君之罪轻轻揭过去了?”
      永琪脸色一白:“皇额娘多虑了,儿臣只是见小燕子不开心,宽慰她几句,绝无僭越之心,请皇额娘明察。”
      “本宫倒是真的希望自己只是多虑了。”皇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五阿哥,你最好记得你的身份,你是皇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的体统。皇上尚未颁下明旨,你便已替君父做了论断,这可不是为人子为人臣的道理,愉妃不管,本宫却不能视若无睹。”
      “皇额娘教训的是,儿臣日后定当谨言慎行。”永琪无奈,只得告罪。
      “希望五阿哥能记住你今日所言,再犯禁,本宫就只能如实禀明皇上,请皇上定夺了。”皇后敲打完永琪,又转向吟霜:“吟霜,不,如今也该称呼你为吟霜格格了,如今可算是昭雪了。本宫倒是忘了恭喜你——熬了这么久,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当初有人冒名顶替,贪图富贵,你也不至于受这许多苦。这宫里的事儿啊,有时候就是一个'贪'字惹出来的祸。你说是吧,吟霜格格。"
      这话说得极毒。她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吟霜与小燕子之间那根名为“信任”的线,一寸一寸地挑断。
      小燕子脸色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皇后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没有去看吟霜。她不敢。
      吟霜起身,迎上皇后的视线,声音清朗而从容:“皇后娘娘教训得是。小燕子当初冒认格格,确实有错。可娘娘明鉴——她当时重伤在身,昏昏沉沉,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未必清楚。一个人在最虚弱的时候,忽然被人当做亲人般捧在手心里,换作任何一个人,大约都舍不得推开那份温暖。小燕子自小无父无母,她心里那份‘想有个家’的念头,比旁人都要更重些。她之所以一拖再拖,除了怕死,更多是舍不得皇阿玛那份真心实意的疼爱。儿臣斗胆说一句——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也是做额娘的人,想必最能体恤一个孤女对父亲的那份渴望。小燕子虽非皇室血脉,可她待皇阿玛那份孺慕之心,却是实实在在的。皇阿玛会这般疼爱她,不也正是因为她那一片赤诚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后,目光清澈坦然:"皇后娘娘与皇阿玛同心同德,夫妻一体,自然也能体恤皇阿玛心里那份为人父的不忍。儿臣以为,这便是后宫和睦、帝后一心的最好明证了。”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小燕子的错,又将这份过错消解在"身不由己"与"一片真心"之中。皇后听着,唇角的笑意微微凝固了一瞬——这个丫头的嘴,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她本来是想离间这两个姑娘,一边唱红脸、一边唱白脸,将她们之间的信任一刀剖开,再逐个击破,可吟霜这番话说得绵里藏针,反手就将她架在了"夫妻一体、体恤儿女"的虚名上,若她再继续追究,反倒显得她刻薄寡恩、容不下人。
      徽瑜一直站在皇后身侧,此刻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轻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吟霜姐姐大难不死,又得以父女相认,乃是天大的喜事。皇额娘心里也是欢喜的,只是她平日里习惯了严慈相济,说话难免重些。可若没有她这份‘严’,宫里的规矩又如何立得住呢?还珠格格的事,说到底是个阴错阳差的误会,如今误会解开了,真相大白了,便该往前看了。”
      她说这番话时,语气温驯谦和,既是在替皇后打圆场,又是在卖吟霜和小燕子一个好。众人听在心里,各有各的滋味。
      那拉皇后面色微沉,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她看了一眼徽瑜,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微妙的警惕,这个丫头,是在提醒她别把事情闹得太僵。
      就在这满室的暖意与暗流交织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吴书来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通传声“皇上驾到,荣惠格格到,容端贝子到。”
      帘子被宫女从两侧掀开,乾隆携着一身晨光与雪气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暗团龙纹的常服袍,外罩玄狐皮的大氅,肩上犹自落着几片细碎的雪屑,衬得他眉宇间那点因连日事务而生的倦意,都淡了几分。晴儿跟在他身侧,一袭藕荷色的斗篷,盈盈浅笑。容端走在最后,身形挺拔,目光在进屋的一瞬间便与紫薇交会。
      满屋子的人见驾,乾隆的目光在皇后面上停了一瞬,淡淡道:“朕倒是没想到,皇后比朕还先到一步。”
      皇后脸上挂着一贯得体的微笑,从容行礼:“臣妾听说漪澜堂今日热闹的很,便过来看看。吟霜既然已被皇上认下,便是臣妾的女儿。做母亲的来看看女儿,原是分内之事,怎么,皇上莫不是嫌臣妾多事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扣在“嫡母”与“情分”上,仿佛她来此,不过是出于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关怀。可听在乾隆耳里,却听出了一层绵里藏针的试探与不豫。他淡淡一笑,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皇后贤惠,朕心甚慰。朕原以为还要多费些唇舌,不曾想皇后倒是想在了朕前头。不过朕记得,前几日皇后还曾劝朕‘严惩不贷’,怎么今日倒转了性?”
      这话说得同样客气,却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讥诮,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层微妙的意味——表面上是夸赞,实则是敲打。
      那拉皇后面上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皇上言重了。臣妾是后宫之主,凡事以皇上心意为主。皇上既已认了吟霜格格,臣妾自然要以礼相待。何况格格既然已经认祖归宗,臣妾若还揪着前事不放,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乾隆不再看她,目光在屋里缓缓转了一圈,从满屋子的公主、阿哥、贵女、臣子身上掠过。他看到永琪垂手立在榻边,看到他身侧福家兄弟俱在;看到夏雨荷与令妃并肩站着,看到紫薇站在吟霜榻前,永玥立在不远处,一张张面孔,各有各的神情,可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的松弛。
      夏雨荷适时地走上前来,替乾隆解下了玄狐皮的大氅,笑道:"皇上来了正好,臣妾正与令妃说呢,吟霜今日精神比前两日好多了,方才还替胡太医指点了一味方子,博闻强识,连太医院院判都赞不绝口呢。"
      乾隆闻言,这才真正将注意力放在了吟霜身上。她坐在榻边,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如水,似是将那几日的阴翳统统涤荡了。他温声道:“今日可觉好些了?”
      吟霜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谢皇阿玛挂心,太医的药很管用,已经不疼了。倒是皇阿玛操劳了几日,瞧着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乾隆侧过脸,对夏雨荷颔首致意,又与紫薇说了几句家常,问永玥的冰嬉可曾落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清晨温暖的阳光,熨帖着屋里所有人的心。
      除了小燕子。
      小燕子低着头缩在人群边缘,一声不吭。她平日里是最聒噪的一个,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娃娃。
      她听见乾隆问吟霜“伤可好些”,听见他叮嘱她“好好养着”,听见他对紫薇说话时那和煦的语调,听见他和永玥逗趣时的浅笑,听见他和容端叮嘱冰嬉事项时的沉稳——每一句话都落在她耳朵里,却没有一句话是朝着她来的。心里那点酸涩像被风拂过的烛火,忽明忽灭,却始终不肯熄灭。
      她不是没有预料过这一天——当她在勤政殿喊出那句“我不是格格”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可当“失去”真的以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方式降临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那种钝痛比她想象的更重。
      吟霜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小燕子低垂的眉眼上,心中微微发疼。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握住了小燕子的手,温软的触感和温度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将小燕子从那片沉溺的思绪里轻轻拉了出来。她抬过头,对上吟霜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吟霜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朝她露出了一抹微笑,那笑意恬淡温雅,像月光下一瓣将落未落的梨花,令人心安。
      小燕子心里那股酸涩突然就消退了。
      乾隆恰好在此刻转过来,他看见了这一幕——两个姑娘牵着彼此的手,像两根在风雨里彼此缠绕的藤蔓。一个像水,沉静而温润;一个像火,热烈而易折。一动一静,本不该相容,可她们不同,倒像是两枚恰好能拼合的玉璜,严丝合缝,竟成圆满,令人心安。
      乾隆心中那个潜藏的想法忽然冒了头,心里那杆秤又微微倾斜了一分。他原以为小燕子这个"假格格"留在宫里,名不正言不顺,早晚要惹出是非。可眼下看着她与吟霜相依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让她留下来,似乎也不错?
      有她在,吟霜大约不会太寂寞。有她在,这座宫殿或许能多几分鲜活气。有她在,他这个皇帝,偶尔也能听几句没规没矩的真话。
      可他并不打算此刻便松口。帝王的心意,不能轻易让人看透。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将那些念头压回了心底,面上依然是一派从容的、深不见底的沉静。
      “永琪。”乾隆忽然开口。
      五阿哥正在与福尔泰低声说话,闻声转身,躬身应道:“儿臣在。”
      “三天后的冰嬉大典,你与尔康、尔泰、容端、永玥几个,都是要下场的人。朕已经看了你们这几日的操练,心里有数,可还是要叮嘱一句——不要逞能,也不要轻敌。”乾隆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肃,不容置疑,“西藏土司巴勒奔带着他的女儿赛娅与侄子郎卡入京朝贺,届时也会到场。冰嬉大典是展示我大清武备与国威的场合,容不得半分差错。”
      “儿臣明白。”永琪垂首应道。
      永玥也凑上前来,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皇阿玛,您放心,冰嬉大典那天我可要好好露一手,您可得坐稳了看,别被我惊着。”
      乾隆忍俊不禁:“你若再像前几日那样在冰上摔个四仰八叉,朕倒确实会被你'惊着'。”
      永玥摸了摸鼻子,讪讪地退后半步,却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那是意外。"
      福尔康、福尔泰依次上前禀报了当日冰嬉队伍的排布与演练的进度,条理分明,乾隆听了微微颔首,显然甚是满意。
      容端站在人群边缘,始终没有开口,可紫薇与他离得近,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极快地松开。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有次她去他书房里寻他,他人不在,桌案上却里摆着一幅金川地形舆图。那幅图上用朱笔圈了好几处地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容端的字迹——“若不能犁庭扫穴,终是养痈成患”。那时她只当是他少年意气,如今想来,那些字里压着的,怕是他从未说出口的血与恨。
      紫薇悄悄挪了一步,站到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转头看谁,可那份默契像一根细线,悄无声息地将两个人牵在一起。
      “你在想巴勒奔的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容端沉默了一瞬,巴勒奔”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他心里。金川、阿玛、额娘,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在这一刻忽然翻涌上来,像一池被风搅乱的深潭,潭底的泥沙纷纷扬扬地浮起来,遮住了水面的光。
      他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春天。彼时他刚被找回宫中不久,对一切都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陌生感。那一年,阿玛纳兰恒钧奉命出征金川,他还没有来得及叫一声“阿玛”,便再也没有机会了。他还记得额娘伤重垂死的模样,——她气息奄奄得躺在床上,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玉像,带着对他和妹妹的不舍,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年他八岁,还没有来得及学会如何做一个儿子,便已经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
      后来他渐渐长大,有权调阅那些尘封的卷宗,又问过姑父傅恒,才渐渐拼凑出那场战争的真相:巴勒奔的叛乱、张广泗的失误、阿扣与良尔吉的里应外合——这些名字像一把把钝刀,落在他心里,不锋利,却慢慢地、反复地割着同一道旧伤。
      他的阿玛愉亲王纳兰恒钧,便是在那场漫长的、徒劳无功的围困中阵亡的。
      他是被叛徒出卖的,因为张广泗错信了良尔吉和阿扣,将机密尽数泄露,导致他阿玛被围困在金川的河谷里,弹尽粮绝,阿玛带着残兵突围,中箭落马,再也没有站起来。他的额娘固伦怀淑公主在接到消息后失了神志,从高台坠下,重伤不治。这些事情,他从不轻易对人提起,可它们从未真正过去。它们只是沉在心底最深处,像河底的卵石,被岁月的水流反复冲刷,棱角磨圆了,可重量还在。
      容端偏过头,与她对视。沉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像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蓄着杀意:“西藏土司巴勒奔,当年若不是他起兵作乱,我阿玛不会死在金川,我额娘也不会因受了刺激,不慎从高台上摔下来,身受重伤,不治而死。”
      "我问过姑父,他说,当时巴勒奔和郎卡已经快撑不住了,粮草断绝,兵疲马困,只要再给他半个月,就可以一鼓作气攻下勒乌围和刮尔崖、彻底荡平金川,可皇上下旨受降,他抗旨无果,只能照办。良尔吉、阿扣、王秋之流虽被肃清,可首恶巴勒奔依然坐着土司之位,安安稳稳活到了现在,可谁还记得,他当年是如何野心勃勃地掀起战火,又是如何在我阿玛阵亡之后才递上降表的?"
      紫薇握住他的手,安静地陪着他,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解药,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对乾隆有所怨怼,而是在被一种更深的、更无力的矛盾所蹂躏、煎熬——她的阿玛身为帝王,心中有比一己私仇更重的权衡:金川之地,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当时的大清因为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力已疲,若再打下去,无论胜负,都是伤筋动骨。何况大金川若灭,诸土司无牵制,必生新患;若纵其坐大,又成边陲隐忧。倒不如接受大金川的投降,利用大金川牵制周边小土司,以番治番,扶弱凌强,互相钳制,维系西南局势的稳定和平衡,这些都是帝王权衡利弊后的必然之选,换作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大约都会做出同样的决断。可理智上的明白,与情感上的释然,从来不是一回事。
      过了好一会儿,紫薇才徐徐开口:“阿晏哥哥,我小时候读《史记》,读到伍子胥鞭尸楚平王那一节,心里只觉得痛快。可后来再读,读到'日暮途远,故倒行而逆施'那一句,忽然又觉得,那痛快底下,其实是更大的痛苦。人若是活在仇恨里,那仇恨便成了锁链,锁住的不是仇人,而是自己。这话我从前不懂,如今也未必真的明白,可我不希望你这样。你还有前路要走,还有很多人需要你。”
      容端回首看着她,少女清透的眼里映着窗外薄薄的天光,柔和而安定,像一盏在风雪夜里亮着的灯。
      恍惚间,时光像被谁猛地扯回了许多年前——和敬公主大婚那天,在公主府上他被多隆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奴才堵在后花园,多隆疯狂出言嘲讽他,甚至想把他认亲的信物麒麟玉璧丢到水池里。
      是路过的紫薇赶跑了多隆,给他出了气,随后递了一块雪白的手帕给他。
      彼时的他还趴在泥里,浑身发抖,却不敢伸手去接那帕子——他的手上全是泥,他怕弄脏了她。紫薇也不催,只轻轻拾起玉璧,用帕子仔仔细细地裹好,再递到他面前,他这才敢用指尖碰了碰那帕角,隔着柔软的棉布,触到玉璧上熟悉的纹路,眼眶里蓄了一路的泪,终于无声地滚了下来。
      她说话还带着奶气,他却记住了那双秀气的桃花眼眼睛——和此刻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垢。如今的她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目间褪了稚嫩,添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可那眼底的善意一分未减。那时他们都还小,小到以为这世间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功课没背完、点心不够甜,或者犯了错被父母长辈薄责,战争、血仇、权衡与取舍,都是如天际般的遥远的存在。
      他本想说句“都过去了”,像往常旁人安慰他那样,再由他把那些沉疴旧痛揭过去。可喉头滚了滚,那句话终究没有出口——因为在她开口唤他的那一刻,他心间盘踞多年的沉郁,竟真的裂开了一道细缝。那缝里漏进来的,是她眼中那盏灯火的光,很暖,很柔,带着她身上那种纯粹清灵的气息,缓缓渗进他每一寸紧绷的筋骨里。
      他忽然觉得,或许不必急着告别过往,也不必强撑着说释然;只要这光还在,他便能在这漫漫长夜里,再多走一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火里栽莲冰下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