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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笑语藏锋几度闻 螳螂未觉雀 ...

  •   日光从飞檐翘角间筛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铺在朱红的宫墙上、铺在青石的甬道上、铺在廊下那些未凋的松柏枝叶间,竟有一种春日才有的、暖洋洋的慵懒。几只灰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棱地响,抖落几粒细碎的冰晶,簌簌地落在经过的人的肩头。
      小燕子走在最前头,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吟霜,我跟你说,漱芳斋可大了,后头还有个小花园,虽然比御花园小多了,但有花有草有秋千。我把东厢房给你收拾出来了,窗子朝南,白天日头晒进来暖洋洋的。我让明月彩霞换了新被褥,到时候再摆上梅花,你肯定喜欢!”
      两人说话间,小燕子已经拉着吟霜走到了一株临水的老梅树下。那梅树有些年头了,枝干虬曲如铁,偏生开出的花是极淡的碧色,花瓣薄如冰片,日光穿过,便成了半透明的玉,清泠泠的,不带半分烟火气。
      “吟霜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小燕子伸手想折一枝,也只是勉强够着,一树花瓣被惊扰,它们轻颤却不飘落,只将影子在清波里揉碎又聚拢——那影子是青碧色的,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花映水,还是水生花。
      吟霜笑着拦住她:“别折了,让它长在枝上多好。你若喜欢,我明日画一幅给你,比折下来插瓶强。”
      “真的?”小燕子眼睛一亮,“那你可要画好些,我挂在床头,天天看。”
      紫薇走上前来,打量那株梅树片刻,轻声道:“这是宫里的老品种,叫‘单碧照水’,花开了不落,要在枝头枯了才谢。老佛爷最喜欢这株,每年都要命画师来画的。”
      小燕子一听是老佛爷喜欢的,登时收了折花的心思,却仍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花倒像吟霜,看着单薄,骨子里倔得很。
      吟霜被她这话说得一怔,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紫薇看了小燕子一眼,心中微动——小燕子心思粗,可偶尔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就扎进了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四个人沿着甬道继续往前走,一路说着话。日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的,在青石板上交叠又分开,像一幅流动的、氤氲的水墨画。
      小燕子的话最多,从吟霜的住处说到闺学的趣事,又说到昨夜抄书的“惨状”,叽叽喳喳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热闹。
      “吟霜你都不知道,昨夜紫薇有多凶!”小燕子拉着吟霜的手,语气夸张,“我写一张,她看一张,看完了就撕,看完了就撕,我辛辛苦苦写了半个时辰,她‘嘶啦’一声就给我撕了,跟撕废纸似的,心疼死我了!”
      “你那字,”紫薇在后头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不撕了留着过年吗?”
      小燕子回头瞪她一眼,佯怒道:“紫薇!你当着吟霜的面,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我说的不是实话?”紫薇挑眉,唇角却弯了弯。
      小燕子又转过头去对吟霜诉苦:“你看你看,她又说我!”
      吟霜被她拽着走,步子有些踉跄,却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五公主是为了格格好,严师出高徒嘛。”
      “什么严师出高徒,她分明就是仗着学问好欺负我……”小燕子嘟囔着,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
      晴儿走在一旁,听着她们拌嘴,忍不住笑了。她的笑容很淡,像冬日里透过窗棂洒进来的一缕阳光,不浓不烈,却让人觉得温暖。
      “小燕子,紫薇若是不管你,你才该发愁呢。”晴儿轻声道,“你看这宫里,谁还会像她这样,半夜不睡觉,替你抄书、给你操心?”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了看紫薇,又看了看晴儿,到底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啦,我领情还不行吗?紫薇最好,紫薇最疼我,行了吧?”
      紫薇被她这副“服软”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走吧,咱们也快到了。回去先把吟霜安顿好,再去抄你那没抄完的《礼运大同篇》。这两天无论如何,得把剩下的凑齐了。”
      小燕子一听“抄书”两个字,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一半,哀叹道:“紫薇,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吗?这不是还没到漱芳斋呢!”
      “正是趁你高兴,才好提这茬。”紫薇不为所动,淡淡道,“你若不高兴了,又要跟我讨价还价。”
      晴儿和吟霜都笑了起来。
      她们谁也没有回头。
      容嬷嬷已经跟了一路了。
      她跟在皇后身边几十年,跟踪盯梢这种事,做起来比吃饭还顺手。
      ——可这一切,都被另一双眼睛看在眼里。
      徽瑜站在回廊拐角处,怀里捧着手炉,目光越过廊柱的间隙,越过那几竿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瘦竹,不偏不倚地落在容嬷嬷身上。
      她是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撞见的。
      起初她没在意——容嬷嬷是皇后身边的人,出现在宫里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奇怪。可走着走着,她发现容嬷嬷的路线始终与小燕子她们重合,小燕子往东,她往东;小燕子往西,她往西。不是顺路,是尾随。
      徽瑜的唇角弯了弯,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冬日早晨窗玻璃上凝的一层薄霜,日光一照便化了,什么痕迹都不留。
      徽瑜伸手摸向发间那枚小小的点翠蝴蝶簪,只稍稍用力,让它落得远了些,正好落在容嬷嬷前行的路上。
      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宫道上,却清晰得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小燕子的耳朵是最灵的,她几乎是本能地回过头来,在她回头的一瞬间,容嬷嬷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蹲了下去,假装在捡那枚簪子。
      小燕子看到容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容嬷嬷——皇后身边最忠实的狗。当初在漱芳斋,就是这个老虔婆,拿着戒尺打了她不知道多少次手板心。小燕子对皇后的恨,至少有五分是给容嬷嬷的。
      此刻,她看到容嬷嬷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自己身后,心里那根敏感的弦“嗡”地一声就绷紧了。
      紫薇和晴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凝重。她们方才只顾着说话,竟没有留意身后有人跟着,这是她们的疏忽。
      小燕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假装我不是在偷窥”的姿态,她太熟悉了。大杂院隔壁的王婶每次来借米的时候,都是这副德性——低着头,弯着腰,眼睛却四处乱转,把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掂量一遍。
      “容嬷嬷。”小燕子的声音不大,却脆得像冬天里的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棱角,“您老人家腿脚可真好,从永寿宫一路跟到御花园,不嫌累啊?”
      “五公主吉祥,还珠格格吉祥,晴格格吉祥。”她福了福身,语调平稳得像念经,“老奴奉皇后娘娘的旨意,去内务府取些东西,顺路走过,不想冲撞了几位公主和格格,老奴该死。”
      “路过?从永寿宫到内务府,要走这条路?你当我傻?”小燕子语气凌厉地像快刀。
      容嬷嬷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小燕子往前走了一步,杏眼里已经有了怒意。她的脾气上来得快,压都压不住:“我问你话呢!你跟着我们多久了?在永寿宫门口就开始跟了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格格息怒。”容嬷嬷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依然平稳:“老奴真的只是路过。格格若是不信,老奴也无话可说。”
      “你还狡辩!”
      小燕子的火气“蹭”地窜了上来。她最恨的就是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阴招。她可以跟人明刀明枪地吵,可以跟人撕破脸地闹,可她受不了这种——她在这里跟姐妹们说说笑笑,身后却有人像鬼一样跟着,听她说话,记她的话,然后回去添油加醋地汇报给皇后。
      紫薇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还珠格格别误会。”徽瑜款步走过来,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温和无害,像春日里的暖阳,“容嬷嬷确实是在这儿等人,方才还捡到了我丢的簪子,是不是,容嬷嬷?”
      她说着,目光转向容嬷嬷,笑意更深了些。
      容嬷嬷听出了那笑意里的分量,脊背微微发凉。她不知道六公主为什么要帮自己圆这个谎,但她知道,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是,老奴方才……确实是在等内务府的小太监。”容嬷嬷垂首,将捡到的金簪恭敬呈上,“是老奴考虑不周,老奴知罪。”
      小燕子冷哼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容嬷嬷,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跟着我们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明着打皇后的脸。
      紫薇眉心微蹙,伸手拉了小燕子一下,低声道:“小燕子,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要少说?”小燕子不服气,声音反倒高了些,“她跟着我们,鬼鬼祟祟的,被我发现了还撒谎,什么取东西,什么等小太监——你们信吗?反正我不信!”
      她越说越气,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容嬷嬷:“老妖婆,我警告你,别再让我逮到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否则——”
      “小燕子!”紫薇的声音沉了几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够了。”
      晴儿也走上前来,将小燕子的另一只手握住,柔声道:“小燕子,这里是宫里,不是外头。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容嬷嬷被小燕子那一通劈头盖脸的指责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些什么,却又碍于五公主和晴格格都在场,不敢造次。
      徽瑜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走上前劝道:“还珠姐姐息怒,容嬷嬷到底是在宫里服侍了几十年的老人,就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看在皇额娘的面子上,也不好太过了。”
      小燕子听出了徽瑜的言外之意,脸色更难看了:“六公主,你这是在替容嬷嬷说话?”
      徽瑜微微摇头,笑容不变:“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我是在替姐姐着想。姐姐刚被皇阿玛罚抄书,若是再闹出事来,传到皇阿玛耳朵里,只怕又要受罚。姐姐不怕挨板子,可姐姐身边的人呢?吟霜姑娘才刚进宫,若是因姐姐受了牵连,岂不冤枉?”
      小燕子眉头一皱,那股子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被挑了起来:“什么叫‘打狗还要看主人’?我训她是因为她做错了事,跟她的主子是谁有什么关系?皇后娘娘教训我宫里的人的时候,也没给我留面子啊。”
      徽瑜像是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还珠姐姐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我只是担心你得罪了皇额娘身边的人,日后不好过。毕竟……”她顿了顿,“昨日我也在场,皇额娘本就对你有些看法,若是再添一笔,只怕更难周全了。”
      小燕子一愣,正要反驳,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她的手腕。
      是吟霜。
      吟霜上前向徽瑜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微风拂过柳梢:“六公主虑事周全,奴婢替格格谢过六公主的好意。”
      “只是奴婢斗胆,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吟霜有条不紊道,“奴婢在宫外时,常听老人说一句话——‘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心怀仁厚,断不会因为一个奴才的几句话,便对格格生了嫌隙。做奴婢的,若是动辄将主子之间的闲话挂在嘴边,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六公主以为呢?”
      紫薇也在这时开口了。她走到吟霜身侧,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温和得像是随口闲聊:“六妹妹刚回宫,许多事情还不熟悉。容嬷嬷是皇额娘身边的老人,处事自有分寸;小燕子性子直,说话不拐弯,可从不存坏心。这宫里的人,处久了就知道了。”
      徽瑜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紫薇又转向容嬷嬷,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容嬷嬷,你回去禀报皇额娘,就说还珠格格已经接到了吟霜,一切安好,请皇额娘放心,晚些时候,会去请安。至于方才的事——”她顿了顿,“不过是误会一场,谁也不必放在心上。”
      容嬷嬷听懂了。
      五公主这是在告诉她:这件事到此为止,她不追究,但也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容嬷嬷如蒙大赦,福了福身,快步离去。她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甬道尽头,像一尾被惊走的鱼,仓皇而狼狈。
      小燕子看着她的背影,犹自气鼓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吟霜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声音低得像耳语:“格格别气了,你不是要带我回去看屋子吗?”
      小燕子深呼吸了一下,重重地“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紫薇转向徽瑜,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六妹妹,今日多谢你解围。若不是你提醒,我们只怕到现在还没发现身后有人跟着呢。”
      徽瑜听出来了,笑容不变,只淡淡道:“五姐姐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审视,戒备,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晴儿在一旁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六公主今日穿得素净,倒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晴儿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徽瑜的胳膊,语气亲昵得像是对待自家妹妹,“我刚得了一盒上好的胭脂,颜色极正,配你这肤色最好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你可别推辞。”
      晴儿这话说得好。
      她没接紫薇和徽瑜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锋芒,而是直接将话题引到了别处——女子之间的话题,最安全,最无害,也最容易拉近距离。
      徽瑜看了晴儿一眼,眼里的审视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晴儿姐姐的好意,徽瑜心领了。”她微微颔首,声音里的寒意不知不觉散了几分。
      紫薇亦是莞尔一笑:“六妹妹若是得闲,不妨常来漱芳斋坐坐。咱们姐妹之间,不必拘着那些虚礼,说说话、喝喝茶,比什么都强。”
      徽瑜微微一怔,紫薇已经转身朝另外三人走去。彼时小燕子正拉着吟霜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晴儿走在最后,不紧不慢的,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
      几个人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阳光还是那样薄薄的,碎碎地铺了一地。她们四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徽瑜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几道身影渐渐走远。
      冬日的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拢了拢衣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的步子很稳,背影很直,像是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道影子已经走远了,融进了红墙与天光交织的尽头。只有隐约的说笑声,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听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笑语藏锋几度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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