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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雷霆雨露总关情 衔泥燕受 ...
乾隆大步流星走进来,身上的玄色大氅带着风尘仆仆的冷意,他的影子被门外天光拉得很长,拖在地砖上一路延伸,像一道模糊的、不可逾越的界线,威仪深沉如山海;他身侧的那人,温婉中带着岁月赐予的从容,仿佛将整片江南烟雨都带进了这座沉郁的宫殿,正是静贵妃夏雨荷。
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王公子弟,个个穿着石青或绛紫的锦袍,腰佩玉带,从容矜贵,英气十足,他们的脚步在门槛处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大约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场面。
容端和永玥也在其中,他们很快在在殿内一众女眷里找到紫薇和晴儿,几人无须言语,只消一个眼神的往来,便织就了一张无人察觉的默契之网。
乾隆的面容辨不清喜怒,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所有人:神色凝重、面面相觑的宗室女眷,缩在小燕子怀里脸色苍白的吟霜,垂首噤声的嬷嬷和宫女,最终停在了那拉皇后和小燕子身上——一个满面怒容却强作镇定,一个红着眼眶却寸步不让。
只一眼,他便看明白了七八分。
“皇上怎么来了。”那拉皇后很快反应过来,她转过身迎上前去,微微垂下眼睑,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了,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甚至带着一丝倨傲的从容——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朕若不来,这諴亲王府怕是要都让你和小燕子给闹翻天了!皇后若有这般闲情逸致,倒不如给老佛爷多抄几卷经书祈福。”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平和之下压着的东西,让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拉皇后脸色一白,每次她和小燕子一冲突,乾隆都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乾隆旋即走到正中的宝座上坐下,淡淡道:“都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几乎所有人都起身各自归坐,除了小燕子,她拉着吟霜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剑,眼眶红红的,洇着一点湿意,像是拼命忍过的痕迹。那双明眸看向他时,倔强的外壳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里面是委屈,是惶恐,是少女被逼到墙角之后无处可逃的茫然。
它们被一层薄冰封着,冰面已满是龟裂,却到底没有碎。
乾隆眉头一皱,神情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无奈:“你真是朕的一大麻烦,说吧,又怎么了?”
“皇阿玛,求你给我和吟霜做主。”小燕子嘴唇抿了抿,仔仔细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来。
乾隆听完,目光转向皇后,沉声道:“皇后,你怎么说?”
那拉皇后欠了欠身,语气平缓却暗含锋芒:“回皇上的话,吟霜这个丫头抗命在前,隐瞒实情在后,格格为了她不惜触犯宫规,顶撞臣妾,臣妾心中有所疑虑,带她去问话,也属人之常情吧。倒是还珠格格执意阻拦,出言不逊,口口声声说要和臣妾拼命,如此忤逆犯上,臣妾实在不知该如何管教了。”
“只是带她去问话?”小燕子冷笑一声,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劲儿又上来了,“皇后娘娘说得倒轻巧,你当我不知道吗?你所谓的就是‘问话’把人拖去暗室,问完了不是打就是罚。吟霜要是真跟着去了,还有命在?”
“那你就可以大闹王府,顶撞皇后了?朕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能这样肆意妄为!”乾隆这话虽是指责,可那语气里的纵容与疼惜,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小燕子声音虽低了下去,却依旧固执:“皇阿玛,我不该在王府里大喊大叫,不该顶撞皇后娘娘,这是我没有规矩,您打我板子也好,关我禁闭也好,我都认了,可今天就算再来十次,一百次,我还是会闯进来,还是会顶撞皇后娘娘,还是会把吟霜护在身后。”
“总之,谁要是欺负她,我就跟谁拼命!”
这句话,像暗夜里的一星烛火,像雪地里的一行足迹,在这片充斥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朱墙碧瓦间,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也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乾隆的目光在小燕子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看见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见了她紧紧抿着的嘴唇,看见了她攥着身后那个丫头的手、指节泛白也不肯松开,看见了她跪着却依然挺直的脊背——这个流落民间十几年的女儿,回到宫里不过数月,规矩学得一塌糊涂,琴棋书画一样不会,却有一颗比这宫里任何人都赤忱的心,她身上依然带着宫外市井的烟火气,带着一种他既陌生又怀念的鲜活与热烈,是一只从笼外飞回来的衔泥雏燕,羽翼间还沾着风雨的味道,让他这颗做父亲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乾隆眼中的责备渐渐散去,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不经意间,目光落在小燕子身后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你,就是吟霜?抬起头来,给朕瞧瞧。”乾隆的声音比想象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吟霜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那凉意顺着额骨渗进脑子里,反倒让她出奇地清醒。她听见皇帝的声音——那个声音,她在梦里想过无数遍,想它该是什么样的,是威严的,是慈爱的,还是冷淡的。
可真听见的时候,她心里却出乎意料得平静,像一潭水,深秋的落叶落在上面,也不过是微微漾一漾,便又沉了下去。
她没有激动得落泪,没有紧张得发抖,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她忽然想起养父在那间漏雨的破屋里,在昏黄的油灯下教她和妹妹颂雅认字;想起娘亲疯疯傻傻地坐在门槛上,忽然认出她来,唤她一声“囡囡”的样子;想起第一次见到小燕子时,她在大杂院里摇头晃脑地教孩子们读三字经时,认真又执着的样子。想起在学士府翠竹苑那个隐秘的房间里,经历了诸多波折的二人久违地说起了悄悄话,小燕子窝在她怀里,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月亮:“吟霜,我充其量只是阎王面前的小鬼,你才是玉皇大帝身边的仙女啊!我向你保证,你爹永远是你爹,我会还给你!我一定要还给你!”
小燕子说这话的时候,那眼底的真诚,几乎是灼人的——仿佛要把整颗心都剖出来给她看。她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小燕子,把脸埋进小燕子的头发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那片乌黑。
她这一生,得到的东西并不多,可每一样她都想攥得紧紧的。
面前这个人,龙袍加身,威严赫赫,是她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这一年多的颠沛流离里,她曾无数次在梦里描摹过他的样子,想象过他是什么模样,会不会笑,会不会像隔壁虎子他爹那样,把女儿扛在肩上去赶集。可是那些梦,都在小燕子嘻嘻哈哈喊着“皇阿玛”的瞬间碎成了齑粉,又在那碎屑里开出了新的花。
她突然不想要那个梦了,那些日夜积攒的委屈和不甘,已然被这一道坚定的背影击得七零八落。
原来比起认回父亲、比起拿回皇女之尊,她更怕的——是彻底失去这个傻姐姐。她想要小燕子活着,明媚热烈地活着,继续当她的还珠格格,继续没规没矩地闯祸,继续做这深宫里最耀眼的一团火。
她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
“民女……不敢。”
“有何不敢?”
“今日格格大闹王府,顶撞中宫,皆因民女而起。格格至纯至性,见不得身边之人受委屈,这才失了分寸。若要论罪,源头在民女——民女万死难辞其咎,实在无颜面圣,只求皇上……不要责怪格格。”她没有抬头,一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话里没有半个字提到血缘,没有一个字诉说委屈,每一个字却都像织网的丝,细细密密地将小燕子从漩涡里往外拽。
“这么说,你愿意一力承担所有罪责。”乾隆微微挑眉,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他阅人无数,能从一个人说话的语调中听出太多东西。这丫头说话的声音在发抖,可话里的逻辑却清晰得不像是害怕到极致的人。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为小燕子求情。
“是。民女甘愿受罚。”
乾隆闻言,语气里的冷硬松动了几分,“朕问的是你的事,你却先替旁人求情?”
吟霜头更低了:“格格对民女有大恩,民女不敢忘。”
“你倒是个知恩的。”乾隆沉思片刻,“朕让你抬头,你便抬头。这是朕的命令。”
吟霜缓缓抬起头,并未抬到与皇帝平视的高度,只将目光落在他的袍角上。那明黄的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一鳞一爪皆栩栩如生,离她不过咫尺之遥,却隔着她整个凄风苦雨的前半生。
乾隆也同样在打量她:少女发丝凌乱,泪痕满面,模样狼狈至极,可面容却是轻灵出尘,见之忘俗,像用最浅的墨在宣纸上勾勒了几笔写意,颜色尚未晕开便被风收走了,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偏偏那朱色也淡,像隔着一层薄雾看桃花,最惹人的是那双眼睛——玲珑剔透,如同天色渐明时将融未融的霜,悬在花的脉络上,风一吹,似乎就要坠下来。
可它没有坠。
霜不是花坞中的晨露,而是寒冷与寂寥的结晶,清冽、沉静,脆弱也坚韧——那是宫里养尊处优的人所没有的东西。
乾隆忽然想起一句诗来——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小燕子站在一旁,看了看乾隆的神情,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吟霜,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猛地抬起头来,声音清亮而坚定:“皇阿玛,小燕子有一事相求!”
乾隆眉峰微动:“说!”
“皇阿玛,我想让吟霜进宫,跟在我身边!”小燕子仰起头,抓着乾隆的袖子,央求道。
殿中再次一静。
乾隆不置可否,那拉皇后却按捺不住了,冷笑出声:“荒唐!宫女入宫皆有定例,岂能因为你一句话就随意塞人进来?况且这吟霜身份未核,来路不明,若是出了岔子,你担待的起吗?”
小燕子转过头,直视着那拉皇后,反唇相讥:“皇后娘娘,吟霜不是‘来历不明’的人,她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亲人!您刚才替六公主讨要吟霜的时候不是挺爽快吗?怎么到了我就不行?”
“你——”那拉皇后脸色骤变,眉间寒意更甚,“简直反了!”
乾隆沉吟不语。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夏雨荷款步上前,对着帝后盈盈一礼,她的声音像春夜里落在芭蕉叶上的微雨,温润而细腻:“皇上,皇后娘娘,妾身倒有一言。”
“吟霜姑娘是还珠格格的结拜姐妹,今日更是拼着性命救下了巴图世子和六公主,人品心性可见一斑。度其举止,颇有大家风范,不是那等轻浮无状之辈,进宫之事,未为不可。”
“再者,还珠格格回宫不久,尚未适应宫中生活,若能有个知根知底、情同姐妹的人在旁陪伴,于她安定心性、学习宫规,是有所裨益的,总比公主心有旁骛,生出事端来得好,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夏雨荷依然是笑着的,但那双含笑的眼中,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她在告诉皇后:与其让小燕子继续闹腾,不如顺了她的心意让她安分下来;你若强拦着,小燕子不会善罢甘休,闹出更大的事来,反而更难收场。
皇后听懂了,夏雨荷话里的“生出事端”四个字,分量很重,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件事上,无论乾隆是否同意,她都已经输了。不是因为小燕子的胡搅蛮缠,也不是因为乾隆的偏袒,而是因为夏雨荷,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她送上了只能点头的台阶。
“皇阿玛、皇额娘,儿臣也想起一句话,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依我来看,还珠格格和吟霜姑娘的情谊也正是如此。”紫薇亦是走上前来,声若冰泉击石,“儿臣当年落难时,也是金锁一力搭救,她差点因此赔上性命,所以儿臣对还珠格格感同身受,希望皇阿玛、皇额娘能成全。”
见夏雨荷和紫薇都相继出面说和,乾隆眉宇间的郁色渐渐散去,思忖片刻,复问道:“小燕子,朕问你,你前段时间三番五次闹着要出宫,为得就是这个丫头?”
“是,皇阿玛,我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让人欺负吟霜。我说到做到,就算……就算要掉脑袋,我也不后悔。而且皇阿玛,你不知道她有多好。”小燕子迎上皇帝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倔强,有紧张,还有一丝丝的心虚,“她会作诗,会画画,还会下棋,没有她,我在这宫里一天都待不下去,我功课那么烂,如果皇阿玛让吟霜进宫陪我,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求您让她进宫吧,我保证,她不会惹事的,她很乖的,比我还乖——”
说到“比我还乖”这四个字时,殿中几个宫女差点没忍住笑。乾隆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随即微微摇头,似笑非笑:“行了,行了,你求的事,朕准了。”
小燕子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皇阿玛!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先别急着谢。”乾隆提高了声调,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威严:“你今日目无尊长,言行无状,朕不能不小惩大诫。皇后是六宫之主,也是所有阿哥格格的额娘,你日后切不可再如此放肆。回宫之后,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去向皇后赔罪;此外,罚你把‘礼运大同篇’写一百遍!三天之内,交给朕看!而且要把它讲解出来给朕听!如果你做不到,朕会打你二十大板!君无戏言!”
一百遍《礼运大同篇》!三天!小燕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在乾隆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耷拉着脑袋,闷闷地应了一声:“小燕子遵旨。”
殿中众人各有脸色,皇后虽不满意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夏雨荷神色淡淡,紫薇和容端对视一眼,无奈摇摇头,按小燕子的脾性,皇阿玛的惩罚还真不如打她二十大板来的痛快。
处置完小燕子乾隆的目光再度落在吟霜身上,语气沉了几分:“朕允你入宫,是念在你与小燕子的情分上,但宫中不比民间,处处有规矩,步步有法度。你须记住——安守本分,谨言慎行,若是让朕知道你借着小燕子的名头在宫中生出什么事端来——”
吟霜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清润如水:“民女叩谢皇上恩典。民女定当谨记皇上教诲,不负圣恩。”
她谢的,是饶恕,是恩典,是毫不知情却平平安安的明天。
在她身后,容端与紫薇交换了一个极快极隐蔽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得意,没有轻松,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的默契。
他们知道,今日这一步棋,才只是开始。
吟霜的身份,迟早有一天要大白于天下。而到那时,今日为她挣下的这个“留在宫中”的机会,就是一切转圜的余地。
乾隆微微颔首,似是对吟霜的沉稳感到满意:“好了,闹了这么一通,你们这些小的都跪安吧,让朕这耳朵根子且清净清净。”
小燕子如蒙大赦,立刻拉起吟霜的手,欢天喜地地往外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体己话。吟霜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有回头。
她不该回头的。
当她被小燕子拽出殿门的那一刻,寒风扑面而来,她终于站定了,缓缓抬起头,今日的天很高很远,没有雪,没有云,像一块被清水反复濯洗过的上等青瓷,从这一端的宫墙延伸到那一端的飞檐,辽阔而澄澈,仿佛能够涤荡世间所有的尘埃与秘密。琉璃瓦上的脊兽沉默地蹲踞着,天光照在它们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风从长廊那头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清气,冷冽干净,吸入肺腑时带着微微的刺痛,反而让人清醒。
一瞬间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前路未卜的茫然,有小燕子为她拼命时那种滚烫的感动烫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还有一种她不敢深想的、隐隐约约的怅然若失,纷纷涌上心头,随后一个声音骤然响起,极轻极淡,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悄悄地说了一声——
爹。
然后便用一道无形的锁,将那个字牢牢锁进了心底,再不拿出来。
感觉我好啰嗦,改了好多次,挠头。
人很多,但没法都写,小燕子和吟霜的情感,心理变化是很重要的部分。
后面就是各种宫内组团打擂台了。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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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雷霆雨露总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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