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冰心一片辞玉墀 坤极施威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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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皇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徽瑜脸上，不疾不徐地打量着。
她的目光罕见得少了几分凌厉，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和，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波澜不惊，可徽瑜被这目光轻轻一触，竟觉得脊背上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收紧，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还算平静—可她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像蝶翼沾了晨露，撑不住那一点分量，细密地、急促地翕动着。
那拉皇后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六丫头，虽说你是奉命在王府教养，可一应用度内务府都按时送来，从未短缺过，倒是你自己喜静，只留了两个丫头和嬷嬷在身边伺候，怎么如今反而想添人了？若说是她救了你，给些赏赐足矣，何必非要将她收到身边？”
徽瑜敛裙跪下，眼眶微微发红，似有几分局促：“回皇额娘的话，儿臣只是……只是觉得她像一个人。”
徽瑜话说得顺，心里却翻了了个儿。她想起那一点妄念生起时，停在巴图身上的银灰蝶，晨露凝在它翅缘，将那片银灰浸得愈发深了，像一片被泪水濡湿的光；想起那伸手的一瞬，身后传来的踩中枯枝的跫音，以及随后吟霜对着她猛扑过来时，脸上近乎孤注一掷的表情。
她自幼背着星象不吉的名头，在王府过了十几年“名为教养，形同圈禁”的岁月，从晨到昏，从春到冬，除了身边寥寥数人，唯有风露相伴。
她的把柄不能落于旁人之手，必须把这个名为吟霜的使女握在手里，不，她不是王府里的使女，諴亲王全府的主子婢仆她都一清二楚，从来没有这一号人。
“像谁？”那拉皇后问道。
“像……儿臣小时候的乳母。儿臣的乳母来自江南。”她抿了抿唇，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她得了重病，被遣出了王府，儿臣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拉皇后端坐上首，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能照见一切幽微的心事。
徽瑜没有躲闪，也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任皇后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度量着她。
望着徽瑜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那拉皇后忽而想起了她那个尚未取名便早夭的女儿，若是她还在，一瞬间的柔软漫上心头，但也只是一瞬，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然是那个不苟言笑、美艳威仪的皇后：“地上冷，别跪着了，你是堂堂公主，勿因为一个使唤婢女失了气度。”
“皇额娘教训的是。”徽瑜起身，由婢女搀扶着归坐。
“福晋，本宫就做主替六丫头讨要你府上这个使女了，你择日便将她的籍册递到内务府去吧。”那拉皇后微微侧首，垂询道，语调仍是轻的，像拂落肩上落花，却丝毫不留转圜的余地。
“内务府？”諴亲王福晋一愣。
那拉皇后淡淡扫了福晋一眼：“前些时日，钦天监上奏，说六丫头灾星尽散，度厄呈祥，宜复归紫庭。这个使女，自然是要跟着六丫头一起进宫的。”
话音刚落，徽瑜猛地抬起头，小鹿般的眼睛里果然盈满了光，亮晶晶的，像缀了碎星。她攥着自己的帕子，指尖微微发抖——那颤抖恰如其分，既不会显得太过激动而失礼，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个被遗弃多年的孩子骤然听闻归家之讯时，应有的、小心翼翼的狂喜。
“真的吗？”徽瑜弯起嘴角，那笑容像被人拿铜尺量过，弧度恰到好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颤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恰到好处，她再次起身重重叩首，“皇阿玛、皇额娘……终于肯接儿臣回去了？儿臣，真的，太高兴了，儿臣多谢皇阿玛、皇额娘恩典！”
徽瑜脸上的笑意，在额头抵上冰冷的金砖的一刹那，像雾气一样散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冷漠的、清醒的、甚至有些嘲讽的底色，回宫的目的达到了，她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欢喜，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不是死水。是覆着一层薄冰的湖面，像半透明的的镜子，映得出人影，底下却是无边的暗，什么也看不见。
徽瑜在心里默数，她刚满月就被送出宫，如今十三年又四个月。四千多个日夜，宫里送过几封书信？来几个来探望的宫人？纵使锦衣玉食，可内心的情感空白不是轻易可以填补的。
她唯一的情感寄托，便是闺房里桃木匣子里藏着的一对银铃手镯，银光在手腕流淌，像月华凝成了实体，手镯上錾着浅浅的祥云如意纹，浅浅的，在光下忽隐忽现。
愿吾儿岁岁年年，声声如意。
这是她的生母怡妃对她的祝福，也是支撑她在王府深宅里煎熬的力量。她对这座即将回去的紫禁城没有任何期待，对那个从未正眼看她的皇阿玛没有任何孺慕，更是不屑所谓的愧疚与补偿。
“命照七杀，刑克六亲”——这八个字夺走了她的童年。几句话就翻覆了十几年的放逐。如今他们说“灾星尽散，度厄呈祥”，她就得高高兴兴地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感恩戴德地磕头谢恩。
真是可笑。
在场的公主、福晋格格们俱是被这个消息震惊了，纷纷上前恭喜徽瑜，徽瑜微笑着，一一回了礼。
紫薇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端倪，她的妹妹，笑容太过完美，甚至有些虚假，没有一丝温度，戴了太久的面具，早已与皮肉长在了一起，摘不摘的，也没什么分别。
紫薇捏紧了帕子，指节微微泛白，有那拉皇后在，紫薇根本不好明着替吟霜拒绝，可吟霜一旦真的被六公主要走，境遇可想而知，纵使皇阿玛三令五申禁止私刑，可宫里头主子磋磨奴才的手段，她见过太多，就像长夜中的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一片，照得见尘土，照不见尘土里的人。
紫薇忧心忡忡，諴亲王福晋也同样惴惴不安，只觉得喉咙阵阵发紧，她心里很清楚，吟霜压根不是王府的使女，来历不明的人送入宫中，一旦出了差错，便是弥天大祸，可皇后开口讨要，她很难推拒。
她斟酌道：“娘娘和公主厚爱，原不应辞，只是这丫头入府时间尚短，只怕侍奉不周，如何能入宫陪伴公主。”
“福晋所言极是，娘娘和公主抬爱，奴才铭感五内，”吟霜赶忙出列，跪在地上，声音清凌凌地响起来，便如冰弦乍破，透着几分倔强的凛然，“只是奴才不敢领命。”
吟霜话音刚落，殿阁内的人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了一瞬，在皇后旁边伺候的容嬷嬷和宫女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窗棂外的暗沉天光透进来，被滤得柔和而暗淡，似乎也染上了殿里的沉穆，怯怯地铺在磨得光亮的金砖上，竟像是水底的月色，晦明交织，连尘埃都飞得慢了。
久久无人言语，久到窗外又有一阵风过，吹落了枝头的枯叶。
“你是要抗旨吗？”
那拉皇后的声音，仿佛淬过霜的月光，凉浸浸压下来，清冽里透着不容置辩的威仪，压得吟霜喘不过气来。
吟霜脸色煞白，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地，声音微微发颤，战战兢兢道：“奴才不敢，只是公主金枝玉叶，身边侍奉的人也需是沉稳心细的，奴才生性愚拙木讷，更不懂规矩。倘若因奴才的笨拙，让公主受了半分委屈，或是学了奴才身上半分小家子气，辜负了娘娘对公主的一番慈母之心，奴才万死莫赎。只求主子收回成命，别折了奴才的福分。”
六丫头指明要人，福晋那诡异的态度和表情，吟霜严词拒绝，甚至不惜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皇后眯起了眼睛，心中疑虑更深，在这宫里，从来只有争着抢着往上爬的，哪有人把送到眼前的恩典往外推的？可眼前这个跪着的丫头，分明不是在以退为进。她的脊背虽然恭敬地弯着，可那弯折的弧度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这倒是奇了，旁人削尖了脑袋想到主子跟前伺候，你倒往外推，”皇后倏然起身，扶着容嬷嬷的手缓缓走下来，花盆底在金砖上叩出细微的声响，一声声踩在吟霜的心尖上，“究竟是你自觉愚拙木讷，不懂规矩，还是心里有鬼，有所图谋？”
皇后在吟霜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吟霜，影子将吟霜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你脾气够倔，宫里头，性子倔的人，本宫见得多了。有的倔，是骨气。有的倔，是不知死活。”皇后问这句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像在审视一株长在御道缝里的草——到底是该留它自生自灭，还是该拔了去。
“你分得清么？”
这话已是极重了，皇后身边的容嬷嬷甚至没有去看皇后的脸。四十年的朝夕相处，已让她们之间生出了由衷的默契，一个眼神尚未成形，另一人已把刀磨好了。
“皇额娘息怒。”眼看着吟霜就要挨打，紫薇忍不住唤了一声，施了一礼，“她到底有功，就是看在三姐姐母子和六妹妹的份上，还请您宽宥她这一回。”
那拉皇后声气不善：“五丫头，你随了你的额娘静贵妃，心软，可心软也要分人，无规矩，不成方圆，奴才不听话，就要教训，今日她能仰仗有功就拿乔抗命，焉知他日不会闯出更大的祸事！”
“皇额娘，儿臣不是心软，儿臣是担心您，上个月您动怒后，宣太医开了好几次方子才能安睡，还请皇额娘保重凤体。”紫薇声音温软清朗，像春日檐下融雪的水滴，渐渐拂去旧日的寒意。
那拉皇后神色稍缓，目光微动。
紫薇见状，赶忙趁热打铁：“皇额娘的用意，儿臣都明白，可儿臣斗胆进言，前些日子，儿臣读<左传>时，读到子罕弗受玉一篇，说春秋时候，有人进奉美玉给子罕，子罕不受。那人说——这是块宝玉，应当给您这样的大人。子罕答曰——你以美玉为宝，我以不贪为宝。我若收了你的玉，你我便都失去了自己的宝。那人叩首而退，心中折服。子罕不动声色之间，便化解了一场可能的是非。”
“皇额娘，您是大清国母，六宫之主，您的珍宝，是持躬淑慎、是宽厚仁德，若因吟霜之事大动肝火，痛责于她，岂不是用自己的珍宝，去换别人的非议？这笔账，怎么都不划算。”
早听过这位五姐的的才名，徽瑜倒也不意外，眼神闪烁，抿了抿唇，起身劝慰道：“皇额娘，五姐姐所言亦是儿臣心中所想，儿臣思虑不周，惹的您伤神动气，实在是儿臣的罪过，她既不肯，儿臣也不愿强人所难。”
和敬公主见状，也起身来扶皇后，姿态恭敬而从容：“皇额娘，皇阿玛说过，您威仪天成，垂范椒宫，又和老佛爷一般笃信佛理，何苦因小事折损了贤名？倒不如饶她一回，一次宽恕，也许换不来她日后肝脑涂地，却能换来六宫之人心悦诚服的一句‘皇后仁慈’。人心所向，可比打板子，扇耳光的威慑，不知贵重了多少。她既执意推拒，那就让她说出一个信服的理由来，若是您不满意，再罚不迟——那时便是赏罚分明，谁也挑不出错来。”
和敬公主轻描淡写将问题丢回给吟霜，巴图无恙，她本不愿追究此事，可自幼在宫廷的尔虞我诈中打磨出的直觉，让她本能得觉得吟霜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有三位公主的进言，那拉皇后不得不退一步，她转向吟霜，声音虽仍威仪不减，却已没了方才的杀伐之气：“看不出你面子还不小，三位公主都为你费心求情。看在三位公主的份上，本宫再问你一次，为什么不去？”
吟霜当然有不能去的理由，可一旦说出口，只会让她更快奔向死亡，咬牙坚持道：“奴才、奴才方才已经说了。”
“搪塞之辞，本宫最讨厌听的，便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话。”那拉皇后冷笑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愚钝木讷，可一个愚钝木讷的人，怎会有这般伶牙俐齿来推拒本宫和六公主？说！”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如利剑开刃，掷地有声。
紫薇望向伏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吟霜，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
珠帘微动，却不是清风拂过的轻柔，而是被一只少女的手猛地撩开，玉石珠子噼里啪啦撞在一处，犹如下了一场急雨。
人未达，声先至。
“她不去的理由，是我！皇后娘娘若是要罚，连我一起罚了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冰心一片辞玉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