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寒潭梦影救生缘 一念飘忽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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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瑜站在岸边，看着自己破碎的倒影。落入水中的孩子激起的每一道波浪都在修改她的俏丽脸庞：一道波峰让眼角锐利起来，一个漩涡又将下巴削尖，不断地变形，重叠，直到和云影、天光、水面的残荷一起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她忽然想起，碰到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后背之前，她其实只是想替他拂掉一只停在那里的银灰蝶。
那只银灰蝶现在停在她肩膀上，水滴挂在翅尖，欲坠未坠，将一整片池水倒悬成微型的、晃动的世界——蝶只是静静合拢着翅，仿佛正守护这个易碎的、水珠凝成的天地。
水中人影浮沉，岸边少女玉立。
吟霜站在太湖石的缝隙后，瞳孔骤然收缩，仿佛有冰针刺入眼底，手紧紧捂住嘴巴，怎么办？就这样走？人命关天，良心有愧；救人，她自身难保，对方是个金枝玉叶，被窥见了这样不堪的秘密，如何能容她？
“我看到你了。”
举棋不定之际，少女的声音赫然在吟霜耳畔响起，像是件过于精美的瓷器，釉色温润得仿佛给人一种被月光包裹的错觉，触手却是一片侵骨入髓的寒意。吟霜全身的血液似乎同时冲向头顶，又瞬间冻住。
电光火石间，她已经做出了抉择，扯着嗓子叠声喊道：“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随后如梁上燕般灵巧得从太湖石后绕了出来，时间在那一瞬间慢了下来，徽瑜柔美的面庞被惊讶凝固成一张面具，只能眼睁睁看着吟霜朝她扑了过来。
水面再次裂开一个完美的、边缘锐利的人形缺口，能隐约看见底下交错的墨绿色水藻和惊惶逃窜的小鱼。紧接着，水墙崩塌，缺口被疯狂涌入的水填补，变成翻滚的黑浪。
天空在吟霜的视野里坍缩成一个摇曳的、冰冷的光斑，水疯狂灌入耳道和鼻腔，蛮横地裹住了她的四肢，比预料的中的还要冷，何况怀里还有个缠抱着她的少女，饶是吟霜自小在扬州长大，熟识水性也费了一番功夫才浮出水面，冬日水池特有的、混合了湿泥、腐殖质和纯粹清寒的气味，猛地灌入肺腑，让她忍不住呛咳几声，来不及休息，她回首朝不远处那个孩子——只剩下一截小辫子在水面时沉时浮，像一簇即将被冲散的水草，卖力地游去。
紫薇带着金锁，正疾步走在通往西路的鹅卵石甬道上，随着步子的行进，人声渐歇。
“公主，咱们到了和她说好的地儿了。”金锁轻声道。
紫薇和金锁环视四周，庭院深深几许，风移过西墙的芭蕉，叶子颤了颤，在墙上筛下一片游移的碎影，廊檐下的铜铃偶尔轻响，声音哑哑的，像是被寂静浸透了，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紫薇微微颔首：“咱们提前商量好的事，你都记住了吗？”
金锁忙不迭应道：“公主放心，我都记得牢牢的。”
二人正预备去亭子内等人，远远传来的救命声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紫薇和金锁对视一眼，惊道：“出事了。”
紫薇当机立断，唤出隐藏在暗处的人手：“白露，你跟着我先过去看看出了什么事。金锁，你去叫咱们自己的人来帮忙。”
“是，公主。”白露是她身边除了金锁之外最得力的宫女，是容端在出征准噶尔前私下安排进宫陪伴她的，会武懂医。
同时要救两个人，对吟霜而言是个不小的负担，但她依然费力把两个人往上托举，渐渐的，岸上鼎沸的人声、惊呼、奔跑的脚步声，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填满了刚才那个寂静的水下世界。她的视线却也开始逐渐模糊，恍惚中，有人抓住了她，直到她的身体感受到地面的实质感，她才稍稍清醒过来，可无尽的疲惫和寒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可来往的人几乎都没有理会她的，她们都簇拥着另外两个被救起来的人，慌乱地叫唤着，“六公主！”“世子！”
白露确定了徽瑜和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都没有大碍后，紫薇定了定神，沉声吩咐道：“你们先把六妹妹和巴图送回去，请太医来看诊，再回禀三姐姐和福晋，悄悄地办，别惊动了宾客。”
使女们连连应声，簇拥着六公主和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去了。
紫薇的目光这才落到了白吟霜身上，她瑟缩着伏在地上，乌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还不断往下淌着水珠，滑过紧抿的嘴角，唇色浅淡，像极了像上好的薄胎瓷，愈发显得她整个人苍白柔弱。
白露拿来了披风，裹在了她身上，扶着她慢慢站起来，紫薇关切道：“你怎么样，可好些了？”
她的声音像春夜涨潮的溪水——不是瀑布的喧闹，而是月光在粼粼波光间碎成千万片银箔时，同静夜温柔的私语，无端令人安心。
吟霜缓缓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同样美丽的眸，似初融的湖水，澄澈里漾着一点未醒的朦胧，眼尾微微上挑，像挥毫泼墨里最轻灵的那一笔飞白。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吟霜惊魂未定，可她心里还惦记着来王府的目的，得尽快脱身，垂首轻声道：“谢格格关心，奴才无事，只是衣衫湿了，需要回房更换，请容奴才先行告退。”
说着匆匆行了一礼就要离开，吟霜掩饰的很好，但紫薇依然敏锐捕捉到了她眼神带的一丝惶急，不禁心生疑窦，微微抬高了声调：“你往哪里去？下人住的后罩房可不是这个方向。”说着，又对白露使了个眼色。
白露一个闪身上前，拦在了吟霜跟前，“姑娘刚落水，身子虚弱，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
吟霜忙道：“奴才谢格格，我自小做粗活，这点子苦头算不了什么，怎敢劳驾格格身边的人。”
“你压根不是諴亲王府的人吧。”紫薇的目光沉静而威严，“西路的凝祉阁，除了伺候六妹妹的宫女外，其他王府仆妇丫鬟，没有主子的命令，是不敢过来的。看你的年纪，比我还大几岁，可话里却带着江淮一带的口音，怎会是本府包衣之女，若说是外头买来的，皇阿玛早就明令禁止王府买卖家仆，皇叔祖又岂会阳奉阴违。”
吟霜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像落日收尽最后一缕余晖，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成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紫薇轻轻叹了口气，摊开手，露出一个小巧香囊：“这个也是你的吧。刚刚你落水的时候，白露从你身上拿到的，里面有一枚镂空鸳鸯戏莲的玉扣，或许，我应该叫你——白吟霜？”
吟霜猛然回首，她的眼睛在听到紫薇的话后倏然亮起，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露出底下活的水。水是流动的，是活的，是能映出天光的。
“你，你难道就是那个写信给我，愿意帮我的人？”她结结巴巴道。
“是，你应该已经见过了五哥永琪，我在公主里同样行五，算年纪，应该是你的妹妹，你可以叫我紫薇。”
紫薇的话如一点火花投入吟霜心中的死灰，猛地燃烧起来，先前的沉静有多深，此刻的激荡就有多骇人，那温婉坚韧的壳碎裂后，露出的竟是如此滚烫而疼痛的内里。
她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泪来得极静，只在眼眶里浅浅地一泊，像是荷叶中颤巍巍拥着的一汪清露。
“看来你经历了颇多周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且跟我来吧。”紫薇拍拍她的肩膀，劝慰道。
暖阁内，地炕烧得正旺，吟霜换了一身干爽衣裳，重新挽了个髻，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紫薇也在她的叙述中，渐渐拼凑出了她过去十八年的时光剪影。
吟霜本贯杭州，家中有四口人，父亲白胜龄，母亲方梦觉，妹妹白颂雅，自打吟霜记事以来，方梦觉便是神思混沌、半疯半傻的状态，为了给她治病，几乎耗尽家财，一家人为了躲债不得不迁居扬州，靠卖画为生，幼年的吟霜也跟着父亲读书识字，日子清苦却也幸福，直到去年，方梦觉病重，也许是回光返照，她短暂恢复了清醒，告知了吟霜的身世，她的生父，其实是当今圣上，她原本是宫中的景贵人，因故流落宫外生下了她，幸亏有养父照料，不然她们母女早就曝尸荒野了，为了让她能有安稳的下半生，这才找出乾隆所赐的金环和玉扣，留给她做信物，嘱咐她上京认亲。母亲亡故不久，父亲白胜龄亦是忧思成疾，没几日也跟着去了。为了筹办父母的丧事，姐妹两四处求亲告友，早就觊觎姐妹两的当地恶霸借机强逼为妾，幸好得了贵人相助，吟霜姐妹才逃过一劫，但扬州也没法再继续待下去了，二人卖了房子，办了路引，走了大半年才来到北京。谁料这条认亲之路竟是如此艰难，机缘巧合下认识了小燕子，二人一见如故，结拜为姐妹，她告知对方自己的身世，为了助她认父，小燕子带着信物闯了南苑围场，受伤进宫，被乾隆误认为格格。她也因为大闹祭天大典被带回了福家。在福家她见到了小燕子，知晓了真相，却也无法再认祖归宗。直到紫薇查出端倪递信给她。
吟霜低眉垂首，炉里的香烧过一寸，满室的暖意却驱不散她脸上的阴霾。她顿了顿，沉声道：“紫薇妹妹，我身上现在只有那枚玉扣作为信物，可户籍文书可以查，还有街坊邻里为证，吟霜以性命为保，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紫薇静静地听着她的话，神情幽微，良久，她缓缓道：“吟霜姐姐不必如此，你的事情，我都调查的一清二楚，我若是不信你，大可不必淌这浑水。但是，我也希望你明白一点，兹事体大，你和小燕子关乎皇家血脉和皇室尊严，不容有失，请你务必谨言慎行。小燕子便是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现在骑虎难下，一旦真的触怒皇阿玛，谁也救不了你们。”
“紫薇，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我都明白，小燕子是为了我才会受伤的，我不能也不愿伤害她，”吟霜咬咬唇,“我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颂雅怎么样了。”
“这你大可放心，我已经寻了可靠的人手去学士府看顾她，她是重要的人证，福家不会放她走，也不敢苛待于她，倒是你，才是真正处境堪忧的那一个。”紫薇神色凝重道，“若是那日龙源楼能见到你······”
“妹妹说的是京城的流言吗？”吟霜脸色灰败。
“不错。”紫薇微微颔首，“富察皓祯是皇阿玛给兰姐姐选的额驸。因他救你入府，坊间都在传他金屋藏娇，藐视皇家威严，事态再发酵下去，哪怕硕亲王福晋不来找你麻烦，皇阿玛和皇额娘也迟早问罪于你和富察皓祯。你已经太过惹眼了。若是你同他纠缠不清，纵你是皇阿玛的亲生女儿，皇室，尤其是老佛爷，她本就深恶你的生母，若你再有行差踏错，她是断断容不下你的。”
紫薇的声音轻盈的如飘落在湖面上的鸟羽，落在吟霜心里却是千钧之重，刹那间有些恍惚，吟霜目光失了焦距，面前的粉青瓷瓶上的梅花，方才还鲜活鲜活的胭脂色，怎么瞬时就灰败了，灰败得像烧过的纸钱，可那梅枝上的冷香却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清冽冽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旧梦。对富察皓祯，她从未存过什么非分的念头，可被骤然点破窗户纸，心中还是一阵钝痛。
为了母亲遗愿，为了妹妹平安，能舍能舍，当断则断，吟霜闭上眼，默默吞下了所有的血泪和委屈。
“多谢妹妹提醒，接下来如何行事，我都听你的。”她睁开眼，平静道。
“首先，我得把你从硕王府上光明正大、清清白白地接出来。”紫薇沉静道，“我原本还在发愁如何行事，你倒是把由头直接递了上来，王府使女舍身救六公主和巴图世子，足矣。”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寒潭梦影救生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