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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匪 ...

  •   夜晚,沈图南推门而入。见黄烛已灭,余生躺在床上,泪洒了一片,顿时心头一惊。他忙将门合上,又点上新蜡,叫醒了余生。

      “你这是怎么了?”

      余生看到他,却突然“啊”地大叫起来,推开了沈图南。

      沈图南皱眉,站的离他近了一些,道:“出什么事了?”

      他却想他站的再远一些。

      余生沉重地合上眼。

      沈图南。

      沈图南。

      他满心皆是这三个字。伴之如影,挥之不去。心心念念的人儿到了眼前,却连眼都不敢睁。余生在心底嘲讽地轻笑一声,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没什么,”余生说着,用胳膊支起身子坐正在床上,“梦到……梦到我娘了。”

      “……”沈图南沉吟片刻,在他身旁坐下:“你若愿意,可以跟我讲讲。”

      余生摇摇头:“没什么好讲的。”他侧身越过沈图南去拿枕边的玉簪,却被沈图南按住了胳膊。那人伸出一只手,拿着一根棕红木簪。

      “我已跟柳知中说好了,明日便将你这行头还回去。”

      他睨了玉簪一眼:“如果你真喜欢簪子,你还是用这个吧。”

      “……”

      余生盯着那木簪发呆。红润沉稳,棱角分明,给烛光映的通红,沾染些许暖意。

      “如何?”沈图南小心翼翼,生怕他表现出半分的不喜。

      “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余生接过簪子,又扭头问:“你何时去找的柳知中?看起来心情很好。”

      “刚刚,”沈图南语气淡淡的,漫不经心:“我可逮着机会教训那小子一顿了,也帮你出了气。所以心情好。”

      “你就这么不喜欢他?”

      “我只是不喜欢他接近你。”沈图南撇撇嘴,又笑说:“我才回来,你也不问问我这个月去做什么了?”

      余生不动声色,只看那根簪子:“别人告诉我,你去定亲了。”

      沈图南似乎有些惊讶,但只是转瞬即逝的惊讶:“想不到你竟知道的这么透彻。”

      那是。余生闷闷地想。

      沈图南看余生一脸郁结,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我是不会娶亲的。”

      这会轮着余生惊讶了。他转身朝向沈图南,问:“为何?”

      “爹爹说,我以后要跟着他去征战四方。打打杀杀的,那天一不小心就驾鹤西去了。只留妻子儿女给我守寡,我心里过意不去。”

      余生心头竟有些酸涩:“说什么丧气话?你还是早早娶妻生子为好,将来生个一儿半女的,认我做个义父。反正我也就这样了,白白添个后,还蛮好。”

      “哈哈哈……是很好……”沈图南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簪子,开口说:“……可婚约我已经拒绝了……”

      余生很奇怪地看着他:“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沈图南起身,摸着书桌一角,不知在想什么。他眸中阴沉,心中有万般思绪不可言说。战场上打打杀杀的,那天一不小心就驾鹤西去了。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

      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图南负手而立:“最近战况紧急。胡人就快要攻破西北边境了。我也该去战场上历练历练了。”

      “慢着。”

      “怎么?”沈图南止住脚步,回过头。

      “我若是陪你一起去……”

      话还没说完,沈图南“噗”地笑出了声:“我还不知道你?你也就会帮王伯扛个锄头了吧。那儿太危险,你还是好好读你的书吧。等我征战归来,你就给我考取功名,某个一官半职的,造福于众。”说罢哈哈大笑,提剑离去。

      又是静寂。

      余生沉默不语,从床下捞出两缸山间红,就着烛光饮下。

      一折酒光三亮点,垂倚唇颈似泪痕。

      酒缸已空。余生抹去唇边清酒,静坐片刻。忽然发疯般踹开门跑向院外。看见月下一人正执剑起舞,红了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搂着那人就是一顿亲。

      雨点似的亲吻打的沈图南一个措手不及。

      他僵立在余生怀里,手中剑一滑,“啷当”掉在地上。环腰的是他的胳膊,面上是他急切的亲吻,细细一品,还尝得出未散的酒气。

      他微微一笑。余生可不是这么容易醉的人。千杯不倒呢。

      借酒壮胆?

      他心里笑的开了花,面上却只偷偷在余生腰上掐了一把。

      也罢。来就来个假戏真做。

      他抓紧他的后背,胸膛紧紧贴在一起,舌尖酒香弥漫,吻得激烈,引着余生绕小路回了房,免得被同窗看到。

      二人跌跌撞撞跨门而入,不知是谁的脚带上了门,随后重重倒在床铺上,谁也离不开谁,将被单扭成褶皱一团。

      发髻凌乱,香汗沾衣。烛火暖光氤氲满纸。霜华满地不知春,又清风,撩动谁心绪一二?

      终于,终于。

      沈图南想。

      翌日清晨。余生悠悠转醒。身边早已没了沈图南的踪影。只有隔夜的余温,还摸着烫手。

      生气了?愤怒了?终于觉得自己是个烂人了?

      余生苦笑,发现被单早已换了,哪还有什么余温。

      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余生换上那身白布行衣,将昨夜沈图南赠与自己的木簪仔细瞧了瞧,思考片刻,插在头顶,拿一卷书推门而出。到了王学博那里才发现,沈图南的位子又空着了。

      一问才知道,是跟沈老将军去军营了。

      余生上课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呆呆的看着面前空了的位置,心里空落落的。

      他果然是对自己心生厌恶了。要么怎么会不辞而别呢?

      柳知中朝自己扔来一个纸团,用黑墨提了几个小字。

      “濯儿今晚在鸣水轩抚琴”。

      余生回头,柳知中脑袋半歪,托在手上,正笑的灿烂。

      余生捏着那张薄纸,迟钝地点了点头。

      红楼一梦,纸醉金迷。

      “余公子这是怎么了?这几日怎的如此惆怅?”一美人纤纤素手递上一杯酒。柳知中笑着接过,道:“我那里知道。不瞒你说,余公子近来身上怨气重的不得了。”说着睨了榻上人一眼。

      余生满脸颓唐,双眼空洞,望着窗外竹影斑驳摇曳,思绪出神。

      “余公子想必是有思念之人了吧。”

      一只玉手敬上一杯酒。葱指映染夜光杯,杯中酒是倒影一片,佳人气若幽兰,眉眼如画。

      “余公子。喝了濯儿这杯酒,只当是消愁吧。”

      声如翠铃,轻而不媚,响而不妖。

      余生回神,下意识勾动唇角露出一道笑容,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思念伤神。余公子要看开才是。”

      又是一夜。

      她一曲《江坞月》悠扬,飘零在蝉鸣的夜里。

      “濯儿为我奏《江坞月》,可是在劝我?”

      她不置可否。

      余生苦笑:“《江坞月》乃是这鸣水轩第一才女梁清欢所作。为的是思念她已去的情郎。后又为此曲填词一首,以劝解自身莫要执着故人,要珍惜眼前人。濯儿可是此意?”

      她颔首,朝余生走来,眼眶微红:“我不知余公子所思何人。可自濯儿与余公子相遇以来,已半年有余。三月前,濯儿又在这地方遇见余公子,自是欣喜如狂。濯儿以为,你我二人应已通晓了各自心意。屡次示意,公子却恍若未闻。我本以为余公子是个表里不一的花心公子哥儿,却没想是夜夜到濯儿这儿解相思之苦来了!”

      她又跨进一大步,半倚在余生身边,声音颤抖:“既然如此,公子为何不直接娶了濯儿呢?为何一定要受那相思之苦呢?”

      余生扶着桌子起身,晃晃悠悠想要倒下。濯儿正要扶,他却摆摆手,止住她的动作。

      “……他不唤我余公子……他平日里,都唤我余生的……”

      他又向门口走了几步,一个踉跄被濯儿扶着才没跌倒。他脸上泛起一抹苦笑:“你不是他啊……”

      濯儿仍不死心:“可是、可我比她更了解你!你娶了我,我只会比她更在乎你!”

      濯儿的双手紧紧按在跌宕起伏的胸口,眼眶红润,泛着血丝,眸中一半是浓情蜜意,一般是肝胆俱碎的苦楚,用曳着哭腔的声音喊尽最后一声:“余生……”

      余生的身影僵了僵,一阵苦笑,随即摇摇头:“是我负了你。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公子。”

      “我没有钱,也救你出不了这鸣水轩。”

      “是我负了你。”

      随即推门而出。

      濯儿望着那门,愣愣地发呆。

      随后用一方帕子拭去泪痕,坐至台前,手头是一封张员外家的聘书。她看到那,目光一红,发疯了似的把它狠狠撕碎,跑到院里,抛向天空。

      纸片哗啦啦如天女散花,撒了一地。

      她席地而哭。

      隔日,城里便传说,这蜀地第一妓自缢,死在了鸣水轩。

      余生听后,当即生了一场大病。

      从此坠入深渊。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没能将她救回来。

      如果自己也跟柳知中那样,可以挥金如土的话……

      结果会不会改变呢?

      虚荣,把他扮成一个翩翩公子。头戴金玉冠,身穿金缕衣。把他变成了不思进取的富家少爷。

      王伯给的钱越发不够用。他先是去卖诗词字画,后来又去当掉书籍课本,最后去借钱,借了还不起,染上赌博的恶习。

      一年后,沈图南再回来,发现自己已经不认识余生了。

      “余生……”

      他一身兵戎仗剑归来,有些愕然。他抓住他的双臂,眼中的悲愤似要溢出眼眶:“你怎么……你怎么……”

      余生扯出一个笑容。明明是个十八岁的青年,笑里却透出一抹沧桑。

      “沈图南……沈适。”

      “你连我的字都知晓了……我的事情,你总是第一个知道的。”

      余生笑了笑,胸前的扇子扇个不停:“我也给自己取了个字。其实两年前就该取的。”

      “叫什么?”沈适问。

      “字世浊。”

      “……”

      两下沉默。

      沈图南握紧剑柄:“我要走了……这次回来,也是顺道……”

      “嗯。”

      “其实,你不必如此,把自己包装的十全十美,像个真正的富家公子。”

      “嗯。”

      “余生……”沈图南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可以叫我的字。叫来听听?”

      “……”他抬眼看了看沈图南:“沈适?……”

      “对,沈适,”沈图南有些没来由的激动,和失落:“其实,你只需要……”

      “沈适,保重。”余生打断了自己。陌生地站在路的另一头。

      “那……保重。”沈适说完,余生随即转身离去。

      那身影没入天际,没了踪影。沈适身后,依旧是熟悉的州学,熟悉的学博,熟悉的同窗,熟悉的嬉笑声……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再后来,胡人打进锦州城,于妈他们早已按照自己说的那样逃往中州避难。

      余生则参军去了。可惜领队的是个不中用的。夜里胡人突袭,许多弟兄都死在了军帐里,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余生是逮着几回,和一群人杀出一条血路,逃进附近的山头,当了山匪。

      余生心性在营里磨砺了不少,成熟许多,办事稳妥,因而当上了山匪的头头。

      虽说是山匪,可他们干的是劫富济贫的行当。劫的是罪恶滔天的富人。济贫的同时,还抽一点薄利留给自己。一来二去的,渐渐也劫出了名声。“三清山恶霸山匪”说的就是他们。

      即使名头坏,可名头坏也有名头坏的好处。譬如看见那顶富人的轿子,派小弟去打个招呼,保准有半箱银子打底儿的过路费。这帮山匪被养的圆滚滚,日子倒也安逸。

      可直到这天,朝廷派兵招降他们来了。

      来的还是沈小将军——沈图南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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