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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 月下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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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沈图南?”
州学大堂里,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学子裹着幞头在一起扎堆,中间围着一个稚嫩的少年:水绿幞头,圆领白袍,衣着简朴,看上去倒像是平民家的孩子。可那叽叽喳喳的学子一个劲地嚷嚷,生怕谁不知道他就是当今护国大将军的儿子——沈图南。
“听说你父亲在朝为官,不把你送到京城读书,怎到跑到我们这小小锦州来啦?”
少年不卑不亢,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家父此行是到锦州养伤,要久居。所以连我也带上了。”
又有一人问:“锦州暑期闷热,怎么不找个凉快地方,譬如建州,在哪儿请个官职住下啊?”
“家父家在锦州,思念故乡心切,故迁居至此。”
“沈大将军不是要与易将军联合谋反吗?怎的,被圣上发现就赶紧收拾铺盖卷走人啦?”
“柳知中,你莫要如此,也太为难人家了把——”
“就是就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图南纵使再怎么沉稳,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教养又好,少的可怜的几句脏话硬是骂不出来,闷在胸口,憋红一张小脸。拳头紧握,双目中喷出熊熊怒火。
那顽皮孩子一见他这表情,顿时来了兴致,朝他勾勾手指,挑衅道:“怎么,你还想打我啊?来呀!谁怕谁,我倒是想见识见识将军的……”
没等他将最后一个字儿说完,一只拳头挥舞着疾风冲着正脸就是一拳,打的柳知中一只手捂着左眼,连连后退,抬头一看,却是一张生面孔。
柳知中右眼里打着转的泪“哇”一声,如同滔滔江河般泄了出来,哭声似有惊天地泣鬼神之意,被众人扶向内室的同时还夹杂着几声嘶吼:“你敢、你敢打我,我、我叫我大哥来收拾你!”这声音越飘越远,没了踪迹。
余生“呸”了一口,骂道“渣子”,随即收拾好一副笑脸,转向沈图南,伸出左手,道:“你可吓着了?”
“没……没有……”沈图南看呆了,右手搭着余生的左手直直站起。缓过神来,满目皆是余生的笑颜,结巴似的说:“我、我叫沈、沈图南,你、你是?”
“我叫余生,乡下来的,”少年双手叉腰,大白牙名灿灿地笑着:“你是……你是京城来的吧?太远了,我没去过……”他喃喃道,脸上一副困惑,随即又变回那副笑颜,说:“不管怎样,有缘千里来相会。你我今日相见,就是缘分!来,这个给你。”
“这是……”沈图南展开拳头,肉色的掌心躺着一颗糖。几缕金阳从窗边悄悄溜进来,斜照着沈图南的脸,掠过余生的背部,兜兜转转,化为一两点金星,凝在麻色的糖纸上。隐隐约约,忽大忽小,跳跃着金光。
“我偷偷在身上藏的。本想留着以后再吃,现在想想,还是给你好啦!”
沈图南剥开糖纸,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颗白色的小糖块,在阳光下照了好一会儿。金芒穿过黄色的糖身,晶莹剔透,活像一块玉玲珑。他把糖填进嘴里,糖块随即化开一阵甜腻。
余生看他似乎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的样子,“噗”地一声笑出来:“好吃吗?”
糖块已经化完。沈图南恋恋不舍道:“好吃。”
余生又笑了,说:“你既然是将军的儿子,家里的东西一定比这好吃的多得多吧?”
沈图南摇摇头,依旧在回味那颗糖的味道。丝丝甜腻萦绕在舌尖,悄悄化成一个人名铭刻入骨。
沈图南在心里暗暗说——
“可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糖啊。”
从此往后,沈图南常常出现在余生身旁,形影不离。余生也很讲义气,每每州学里的学子再欺负沈图南,余生就像保护石令那样挺身而出,保护起沈图南来。一来二去,那些学子就不敢再放肆了。于是,沈图南更加缠余生了。
这一缠,就是两年。
这日,沈图南给专管教书以外杂事的刘伯送去一封装了几张银票的信封,多说几句好话,傍晚就抱着被褥搬进余生的宿房里了。
“沈图南?”余生的半个下巴都快掉了,吃惊地看着来人。
沈图南一把将被褥放在床上,吐出一口气,道:“余生,你会吹笛子吗?”
余生摇摇头。
沈图南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笛,在月光下笑的灿烂。他指指未合上的门,问:“我教你?”
余生点点头,跳下床铺,拉着沈图南寻一寂静地方学笛子去了。
“你暂且听着。”
沈图南将手中竹笛举至下唇,送出一曲。
月光洒下满园的素雪,在笛音响起的一瞬,缓缓闪烁起跳动的辉光,连成一片灿灿白夜,与青墨的竹叶勾画一副水墨庭院。霎时,微风四起,送起飘荡的竹叶,缓缓升空,翻个身,打个转,轻飘飘地飞上院墙,随风逝去,消失在缀有繁星的苍穹。
少年一席白衣被映的雪亮,幞带飘飘,眉眼已然入画。
一曲毕。他放下竹笛,转过身来,浅浅笑颜格外明媚。
“如何?”
“极好。”余生说。
“你先来吹响笛子试试。”
余生也学他,将那竹笛贴在唇边。还没来得及吹响,只听沈图南轻笑,把余生的双手摆正了位置:“这才对。”
二人相视一笑。
“这首曲子,叫什么?”余生问。
“这首曲子?”
“是的。这首曲子。”
沈图南的眸中霎时升起漫天星辰,一时叫余生看呆了。而后,他却又收回竹笛,失魂落魄地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走了。
“诶、看看你这人,走也不叫我一声。”
沈图南飞一般跑回宿房,远远把余生抛在身后,心中的惶恐淹没了些许的欢喜。他害怕,害怕说出那首曲子的名。他害怕,害怕对方觉察自己的心意,害怕被抛弃,害怕自己被敬而远之……
他变回一个孩子,无助地卧在角落,怀里是那支竹笛。
“你怎么了?”余生气喘吁吁地靠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没什么。”沈图南委屈地撇撇嘴,掀起被子蒙住头:“我先睡了。”
余生一头雾水。
半夜,沈图南被细细碎碎的动静吵醒,睁眼一看,身边竟然多了个余生。
余生着急着钻进他的被窝,愣是没看见沈图南的脸红了大半。突然,余生的手在沈图南胸前,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伸出一看,竟是夜里吹的那支竹笛。
“你晚上还带着这个睡觉?”
“嗯。”沈图南说着,翻过身去,背朝余生。
余生急了,翻煎饼一样捞着沈图南的腰,强迫他翻身面朝自己。沈图南身子忽然颤抖一下,随即“啪”地打开余生的手,怒气冲冲道:“你干什么?”
“你今天怎么了?那么奇怪?”
两处皆是沉默。
“告诉我,你怎么了?”
沈图南不应,余生强扯住他的袖子把他翻过身来,却翻出一双泪眼婆娑——沈图南已经哭成一个泪人。
“你、你出什么事了?还是我弄疼你了?”
沈图南紧紧咬住下唇,痛苦地摇摇头,发出几声呜咽。“我……我只是……”随即又狠狠地摇头,泪痕沾湿头发。他抱着那支竹笛,身子蜷缩成一团:“没什么”
余生似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沈图南真是倔强:有什么就说什么,憋在心里作甚?
沈图南嘤嘤抽泣着。忽然,一双炽热的手绕过腰身,围了上来,轻轻将自己搂入怀中。只听哪人一声轻叹:“好好睡吧。我陪你。”
室内一片寂静。沈图南却一瞬间泪如雨下,扯着余生的衣服哭个不停。
余生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纵由他的泪水湿透自己的中衣,黏在背上,浸湿被褥。
第二日,沈图南不见了。随后的一个月,都没有沈图南的影子。王学博说他是告假回家了。
“据说是回去定亲的。”
“真的?是不是陈员外家的女儿?”
“不晓得……”
余生心里空荡荡泛起一股酸水。
忒不是滋味。
他跨出门庭,忽然遇见柳家那个纨绔少爷。余生心生奇怪:以往见着自己都跟见鬼似的躲着,今日怎么倒贴上来了?
纨绔哈哈一笑,搂住余生的双肩:“今晚要不要出去玩玩呀?”
余生本想拒绝,却忽然想起沈图南。然后,鬼使神差般点点头,答应了。
等沈图南再见到余生,余生像变了个人似的——原本老旧的粗布衣换成黛紫白纹的绸衣;头发收拾的一丝不苟,还插了根簪子;手中也凭空多了把折扇。他哼着小曲,在自己面前转了一圈,抬头看自己,眼中闪着喜悦的光:“如何?柳知中给我的。比起黛色,其实我更喜欢墨蓝……”
柳知中?!那个不学无术的少爷?他还让余生干什么了?
沈图南两步并作三步,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抓住沈图南的衣领,吼道:“他还教你什么了?去逛窑子、去拿王伯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去买酒喝?”
余生脑中一片空白。他没见过这么愤怒的沈图南。余生从沈图南手中救下宝贝衣领,道:“消消气,消消气……这么一件衣裳好些钱呢……”
“你也知道?你也知道珍惜钱?我在外头听见你夜夜出去花天酒地,开始我还不信……真是、真是眼见为实啊!”沈图南一双眼珠瞪得老大,他拖着余生进屋,暴力地剥下他身上的袍子。余生大惊:“诶、你干嘛?图南,沈、图、南!你冷静一点!”
“冷静?你跟柳知中那个混蛋净学了些坏处,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沉迷酒色自甘堕落了?你叫我怎么冷静?!”
沈图南轻哼一声,不听余生解释,道:“从今日起,不能跟柳知中接触。我回头找他算账去。”
他摔门而去。余生本想挽留,伸处的手却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来,眼中尽是无尽的落寞。
他要娶亲了。他会有自己的家室。
余生深知,他们二人,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余生颓倒在床上,他又想起濯儿,想起那个站在阙楼、身处闹市却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濯儿。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余生喃喃道。
她总能让自己落寞的心得到一丝慰藉。
“适我愿兮……适我愿兮……”
可脑海中交替渐进的,却是沈图南的灿烂笑颜。他的一举一动,都深深牵动着自己的魂魄。明媚,无暇,美好,而又无法触及。他的思绪兜兜转转,又回到那个夜晚:霜华满地,微风渐起。少年俊美无俦,身披月辉,一点一点,从暗处朝自己走来;眸中是无尽的温柔,是璀璨耀眼的繁星……
他曾以为,那片繁星是给自己的。
可现在,还是吗?
烛火忽明忽灭。他就这么躺了一下午。就这么唱了一下午。
都是因为你,沈图南。
他闭上眼。
都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