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红尘》白与洛

2、万年等待终有望 鸢尾花会盛

　　我不忍看她的表情。
　　她缩在鸢尾花里，是想从那里掘取一丝力量吗？
　　我开始后悔听这个故事，无论如何，它的结局只能是心碎的绝望。

　　江湖上的动乱开始了。
　　哥哥终于打听到了我的行踪，发动了对天泱水宫的战争。
　　我始悔悟，把哥哥抛到了脑外。我开始不断地想，如果我早早告诉哥哥我的处境会不会就没有这场战争？如果我拒绝那晚朦胧的好奇，次日不去凤阳，是不是一切都相安无事？如果一切都可以挽回，那我完全不要与千年前的他相逢于今世！
　　天泱水宫的实力是亘古未有的强大，是举世无法战胜的强大。这不是傲风山庄所能承受的打击，我悄悄写信给哥哥，让他不要攻打天泱水宫。哥哥没听我的话，这是他唯一一次没听我的话。我说过，哥哥对我最好的，他不忍责怪我的无理取闹，更不忍拒绝我的要求。可是这次，他没有听我的话，因为他认为我他亲爱的妹妹被天泱水宫胁迫。尽管彼时他未知天泱水宫的实力，我敢说假定他很清楚很明白，为了我，哥哥也在所不惜。
　　我处于十分矛盾之中，一方是我的至亲，一方是我的挚爱，舍弃是难以抉择的。我无法背叛沐巷，也无法眼看着哥哥走向死亡。
　　思量无计，我终于下定决心，帮哥哥制订了一个计划。我将天泱水宫力量薄弱之处，用只有我同哥哥才明白的密语写了下来，告知他换防的时间。
　　哥哥顺利地攻下了琼玉楼，然后再无进展。因为天泱水宫的力量真的很强大。
　　天泱水宫因这一败有些慌乱，沐巷很快稳定了形势，开始了调查。
　　我自露马脚，想一死结束生命，结束我无望的爱情，也结束哥哥最终失败的局势。我坦然地站着，等待着自己生命的终结。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说，我是傲风山庄的小姐傲离。
　　他们无话可说，灼灼目光，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因为我摧毁了天泱水宫不败的神话。
　　沐巷定定地望着我，但我知道他的心没在这里。他神情有些恍惚迷离，像是不可置信，像是不想相信。
　　好了，结束这残生，只盼以后的千年，以后的万年，再不与你重逢！手畔鸢尾，寂静绽放，它不属于我的荣光，我也不眷念它的美丽。还与你，一切起于斯也止于斯吧！
　　谷先生的出现极其突然，他告诉所有人，她不能死。
　　面对疑问的目光，谷先生于怀中掏出一只璃色的琥珀，苍者指示，她将是下一代卜者雨。琥珀即卜者的信物。
　　我得救了，然而我没有重生的喜悦，我又将面对在至亲与挚爱间的抉择，炼狱中折磨躯壳和灵魂。下一代卜者，这重身份能给予我什么，我什么都干不了，这场战争是我制止不了的。
　　我在天泱水宫各处流连，却撞破了一件大事，谷先生同沐巷的谈话。
　　——难道你不明白，阿离爱你吗？
　　——……
　　——好，那我告诉你，她是千年前你辜负的女子。凡世轮回，她再次与你重逢，你不明白吗？千年的等待，早已沧桑了万事万物，她感情持续至今，念力极强，你都感应不到吗？
　　——……
　　——你不说话？那我再问你，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出卖天泱水宫吗？
　　——她亲口承认她是傲风山庄的小姐，妹妹助哥哥一臂之力天经地义。
　　——对，她是傲风山庄的小姐，可是为什么她不是一个凡俗百姓，为什么她不是一名门闺秀呢？轮回道，她可选千万种，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个傲离呢？
　　——……我不知道。
　　——是的，你不知道。如果是别的事你说不知道，我可以让你无话可说。只有这件事，你真的不知道，连她也懵懂不明原委。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是她为你换了命格。
　　——换……命格？
　　——是的，千年前你中毒身亡。她立下誓言，生生世世为你换命，换你生生世世荣华安康。在千年之前，命格上注定你是一个背叛天泱水宫的人，现在，她为你负了罪，因这件事还险些丧身黄泉。你怎么还可以无动于衷，是不是等她再没有同你相见机会时，你才肯承认你内心的感情？
　　——她爱我，我爱她？不，我爱的是魅。
　　——是吗？沐巷沐宫主，让你的心告诉实情，你真的爱那个叫魅的女子吗？
　　——是的，我爱她！
　　——不，你不爱！她在你眼里是一个倔强的渴望温暖的孩子，你所具有的博爱让你倾心为之付出。你宠爱那个孩子，可你爱的是那个为你付出的阿离！
　　——……
　　——我可以说出你对她的感情，你爱他，否则你不会在她告诉你无家可归时将她带入天泱水宫。不要说这也是你的博爱，要知道你的博爱也受天泱宫规制约。你公然宣告你钟情于魅，不就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减轻她的伤害吗？你对宫人下令让他们不在意你明目张胆的举止，不就是不想让她卷入一些是非中吗？
　　——……谷先生，你还想说什么？
　　——当她在厅堂等待死亡的之际，你又在想什么？魂飞九天，心不在焉，你在想什么？
　　——……
　　——为什么沉默？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样让她平安无恙。
　　——终于肯把心底话说出来了么？
　　——从见她第一眼开始，我脑子里记忆翻涌，我开始知晓千年前的一个故事。她的出现让我有了这段记忆，所以她的出现不可能是偶然的。慢慢的，我已经知晓了一切，可是，我绝对不可以让她再为此世的我做什么。不管是什么，我都不能让她去做！
　　——……
　　——因为我，她在世上孤独徘徊了千年，生命里镌刻的孤独充溢了她的生活，我的命运只能由我背负。如果荣华安康是因为她的付出才有保障，我宁愿如她一样不要荣华安康，只愿彼此好好地活着。我可以为她付出，但想到无涯荒野或许再有一世的重逢，她回忆起来必定如我一样痛不欲生。那么，我还是不要那样做吧，但是我绝对有付出一切甚至生命的勇气。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偿她轮回之苦。
　　——因为魅，我不能够辜负。

　　夜幕降临，我不得不离开这个梦幻一般既寂寞又忧伤的精灵。
　　我应允她明日再来。
　　可是，我失信了。我样的玫瑰花在我缺席时，像失爱的女子一株株凋零，连枝叶都开始枯萎。我无暇顾及那个诺言，眼前，玫瑰才是重中之重。
　　玫瑰见我失踪很长时间，故意惩罚我，让我担心。
　　闲暇的到来，傲离的故事回旋于我的脑海。
　　我游荡，开始寻找我对之失信的精灵，要亲自对着她绝世容颜道上一句对不起。
　　黎明前夕，我终于找到了她。
　　她寄生的鸢尾还是灿烂如华，沾满了露珠，轻灵而美好。
　　她并没有责怪我的失信。
　　让我不忍卒闻的故事终于走向尾声。

　　无论我如何周旋，傲风山庄同天泱水宫的交战在所难免。
　　哥哥同沐巷达成协议，由他们对决，不牵涉手下弟子。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心急如焚赶到现场。
　　哥哥的鲜血浸染了衣裳，白衣成了猩红色，跟哥哥很不相配。哥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妹妹，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他都没来得及告诉我傲风山庄的后事如何打点，他就去了。
　　何其残忍！让我亲眼看着最爱的哥哥生命流逝。他是我的哥哥，而他别我绝尘而去。
　　恍惚间，我觉得自己还是头扎两个朝天辫的娃娃，缠着哥哥要这要那，就连哥哥成亲那天，我都搅乱了他的喜堂。
　　哥哥要成亲了，哥哥要去抱别的女孩子了，哥哥再也不要我这个妹妹了。那个幼稚可笑的阿离躲了起来。因为她的缺席，喜堂乱成一锅粥。哥哥心急如焚，终于在后花园的地洞里发现了我。
　　哥哥听了我的想法，笑我傻，说我永远是他最爱的人。就是这一句话，我接受只有我和哥哥的家多了一个女人。
　　现在，哥哥给了我这句话，他要我活下去。
　　哥哥，你何其残忍！
　　天空都寂静了，我擦干眼泪，搀扶着同样重伤的沐巷回到天泱水宫，魅已换回女装，她惊慌失措地将沐巷接过去。
　　沐巷被安顿在床上，他屏退众人跟我说了几句话。
　　——你爱我，对不对？
　　——是的，但是现在我恨你！
　　——其实，你爱的只是千年前的一个灵魂，你爱的不是我。即使我有什么事，也是应该的，你别做什么傻事！
　　我那次偷听到的谈话，没有告知别人一个字，他根本不知道我知晓了他内心的秘密。
　　——我爱的只是千年前的沈言风，不是你。你有什么事，都是上天在惩罚你！我才不会做什么傻事，我要维持傲风山庄的神话。
　　我是想让他静心养伤，哪只哥哥采用了两败俱伤的方式，即便沐巷能力卓群，他伤势极重，未及一天，撒手而去。
　　苍者，你何其残忍，让我两日内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我问谷先生，为什么哥哥和沐巷不能各退一步，非要进行最后的对决。
　　谷先生眼神忧伤，他以通达天意的智者身份告诉我，因为是王道，在王道面前所有一切必须做出让步，哪怕是至圣至纯的感情。
　　那王道，是什么？
　　王道是信仰。
　　可是我讨厌这样的王道这样的信仰，千年前言风因为信仰王道被人下毒，不治身亡。千年后，哥哥同沐巷因为信仰王道重伤而死。这样的王道有什么意思？因人之死，捍卫权威，这样的信仰有何魅力？
　　原来苍者如此凉薄。
　　很久之前，我从谷先生那里见过一条咒语，或许现在可以用得上。
　　谷先生定定地望着我。
　　——你真的决定了吗？
　　——是。
　　雪花于他指尖绽放，他送我一场盛世飞雪。
　　不是不懂他的感情，只是我心神俱累，又怎忍心在他心上划下刀痕？

　　我问她这就是结尾吗？
　　她点头。
　　以违背大爱为限，诅咒死亡。这条咒语有颠天覆地的力量。既然苍者如此凉薄，那便让残忍的王道彻底消失，让宽厚的大地来做悯生的苍者吧！
　　生灵都不会有事，只是她需要化为游魂于时间的无涯荒野流浪一万年，然后重入轮回。
　　她告诉我，今天便是一万年之期。太阳出来后，她会遁入地狱，重去轮回了。而且她会同她的哥哥和恋人于轮回中相遇。
　　她话音刚落，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便照了过来。晨曦中，鸢尾上的露珠同她一起消失了。
　　我看着她绝美的容颜一点点透明一点点消失，但她唇角的笑容美丽的让东方朝霞失却了光彩。
　　我听了她的故事，看着她进入轮回，并且衷心祝愿她同她的哥哥和恋人早日相逢。
　　她没有了生命，却有一个可以重生的轮回，我拥有永恒，却终生在岁月里流浪。
　　咳！不要伤春悲秋。你要回去照顾你的玫瑰花了，否则它再发脾气，可不仅仅是让你紧张的了。
　　虽然我特别想带一株鸢尾回去，可是我不能。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想人生中的过客。
　　因为它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花，我要对它负责的。

　　人生如初见，我该告诉何人，我曾凝睇过她的容颜？
　　假若你于无涯荒野，悬崖山脚，密林池畔，遇见一缕幽魂，请别急着走开，听她讲讲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