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红尘》白与洛

1、再世相遇 我于时间的

　　我于时间的无涯荒野，遇到一缕孤魂，她寄生在一朵灿烂如华的鸢尾花里，有着我未见的绝世容颜。
　　她问我，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看到她所在的鸢尾花随风摇晃，觉得它真是个美丽的精灵。
　　我点头。
　　然后，她告诉我一个故事，很凄美，让我心伤许久。

　　很久很久以前，神话同世界并存，灵力与武功同在。
　　我是傲风山庄的小姐。哥哥傲凌，庄主。
　　这个骄傲如风的山庄，位居天下第一，所出号令，武林群雄，莫敢不从。

　　她脸上露出美丽的笑容，“我哥哥傲凌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哥哥了。”极其自豪。
　　我点头，任何一个妹妹都会以为自己的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许是表情暴露了我的想法，她不甘心地说：在数九寒天的日子里，哥哥会派人从南疆运最美的鲜花给我，别的哥哥会吗？
　　我习武时，哥哥亲自从天山掘得冰玉床，我伤心时，哥哥握住我的手飞跃在树林之巅，倾尽一切对我好，别的哥哥会吗？
　　我真想告诉她。会的，每个哥哥对妹妹都有别于恋人的宠溺，世上永恒的绝美的爱。但在她笃定的神情面前，我只有咽下这句话。
　　见到我的认同，她才又开始讲下去。

　　每日午夜时分，都有一个声音同我讲上三句话。
　　那个更次，即使睡着，也会醒来，好像我每日就为它存活。
　　但是每天的话都相同。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你见到他的机会。
　　他，是谁？
　　——他是你千百年前的恋人。
　　我什么时候会见到他呢？
　　只有这三句话，我永远都得不到我最后问题的答案。那时候，从哥哥那里知道，世界上存在着灵力，便以为是某个人无聊地拿我打发时间，也就没怎么特别放在心上。
　　我逐渐长大，变成窈窕少女。那三句话刻镂心肺，却每日每日地搅扰我。不胜其烦，又无法摆脱的境遇，让我很是苦恼。
　　在我以为它将永远存在我生命时，它却奇异般地消失了，无影无踪，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在它消失前，它告诉我：
　　——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你见到他的时机。
　　？
　　——明天你会去凤阳，在那里遇见他。
　　第二天，哥哥告诉我说凤阳的鸢尾花很漂亮，我可以去看看。我想起昨晚的声音，以为是哥哥每日同我玩笑。但哥哥的脸上只有诚挚帅气的笑容。
　　见我看他，哥哥揉乱我的头发，阿离，哥哥下次再陪你去，好不好？

　　她脸上有着迷人的色彩，陷在回忆里，恍若昨日的笑容。
　　真是虚幻，我开始想是不是我在做梦，偷偷掐一下大腿。
　　嘿，真疼！

　　杨希陪我去的。
　　杨希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不会逗人笑，面目表情总是木木的，冷冷的。有时同他说上十句话，都不会应一声。哥哥对我说杨希是无父无母的孩子，是很寂寞的一个人。我真希望自己会成为他的朋友，可是他并不理我这份心，把我放在尊贵小姐的位置上。
　　后来，我发现杨希也是个很温情的人。他找到一个同他一样寂寞的女子阿浣，他开始说些笑话，分享彼此的寂寞。阿浣很寂寞也很可爱，有着一只与众不同的宠物，宠物是蛇，有着别出心裁的名字：安分己。杨希同阿浣说话的时候，它在旁边闷闷地听着，但它的不满，主人视而不见。
　　杨希也是个很细心的人，但他竟然在我不见了一个时辰才发现。
　　等他回到山庄，哥哥掀起狂风骤浪，打破了江湖的宁静。

　　她低下头，眼中闪过不安，那时的她必定善良经受不起血雨腥风，悔恨自己的失踪，就算现在谈起，她也很不忍心。
　　我想，假若有一天宁静被人用武力打破，搅得天翻地覆，任何人都不忍心看到鲜血染红了大地的场面。
　　她抬起头，眼睛里泛起水汽，那时我真不知会有那种结果，而且，我的失踪是有缘由的。
　　我看着她，说不上什么感觉，想象不到因她而起的动荡，因她而流的鲜血。
　　她说，我看见了他，那个我千年前爱慕的人，他白衣墨发，腰挂玉箫，就这样撞入我的眼帘。我的视野里是他，而他的世界里没有我，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忘却了手中的胭脂石，忘却了身边的杨希，忘却了喧嚣的市集，忘却了一切，隔着茫茫人群，沿着他的方向走去。
　　我被震撼了，如果说我刚才还为因她而起的骇浪略微不满，现在却因她那种浑然忘我的感觉所震住。我实在想象不到时隔千百年，是什么样的念力支撑她爱情的延续。
　　千年踪迹千年心，浑不怕烈火焚身炼狱磨难，渐消了一切意念的力量，又是谁能控制了呢？

　　彼苍者天，云山者泱。
　　他是天泱水宫的宫主，如果说傲风山庄是江湖上的一个神话，那么天泱水宫是鲜为人知的另一个神话。它以神为名，以信仰为义，行使征伐，伸张正义，除暴安良，不容许邪佞在平民之乡肆虐，借助神力，让罪恶之地重现光明。它给良善人带来无限希望，又给恶人带去无边的惊惧。
　　有人说天泱水宫的力量在傲风山庄之上，天下都是它的。
　　有人说天泱水宫默默不闻，是其力量不堪与傲风正面相冲。
　　也有人说天泱水宫是无聊闲人杜撰而来，不存在的。
　　孰是孰非，又有谁知道呢？
　　但天泱水宫的确存在，因为他是天泱水宫的宫主。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沐巷。沐烟雨承情江南巷，一瞬间，这几个字印入我的脑海。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世界上存在着英俊非凡尘所有的男子。
　　他武功很好，很快发现了我。你为什么跟着我呢，姑娘？
　　我并没有恶意，但我撒了谎。我说我无家可归。
　　他什么也没说，便带我进了天泱水宫。彼时，我沉浸在与他相识的喜悦，想不到杨希回庄复命时哥哥会怎生着急。而我也无暇去想那么许多，因为跟他的接触，我的记忆翻涌，出现了许多我所不识的画面。
　　一片片鸢尾花丛，迎风而开，轻轻徐徐，摇曳微微。少年对少女说，鸢尾，是我对你的许诺，明年花发日，便是我迎娶你之期。少年交予她一朵开得极灿烂的鸢尾花，晚霞染红了她的双颊。
　　不恋豪杰，不羡骄奢，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誓言许在兰舟上，柳条荡处波心乱。小鸟唧喳贺喜，风雨沐日共为证。小舟深处，眷属相拥，羡煞风月。
　　红烛喜帐窗纱，萦绕着眉眼深处怨楚。新人上拜，着红妆非昔日少女。往昔少年今为新郎，纵有千般万般不愿，不能违逆悖反父母意。低头跪拜，不忍相看泪眼。许情根深住，欲抛还舍，然最终于红尘错乱间与少女马不停蹄地擦肩而过。
　　凉亭重逢，少女为已为人夫人父的少年奏歌一曲：
　　饮于水之阿，洋洋兮若何
　　青泛兮将亡，芳草兮荒秽
　　浣于水之畔，岚动若流霓
　　恍草木零落，美人兮迟暮
　　目之所随兮，良人立于兹
　　余音袅袅，不绝如缕，隔琴相望，泣下如雨。
　　生生世世为他换命，换他生生世世荣华安康。
　　记忆的最后是这句话。
　　我看不清记忆里少年的脸，也不晓得这记忆是何缘由。但我口中开始叫着一个名字：沈言风。
　　我爱上了沐巷，却得知他已有钟情之人。这几乎众所周知，更让我惊讶的是那个人竟是男子。男子的名字是魅，但面容极其清雅，未见妖娆，却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他轻轻微微的笑意，都风情无限。
　　沐巷是宫主，然不顾礼仪大庭广众与魅手指交缠，天泱上下无人置词。他们极其般配，不受世俗限制。
　　我没有分毫胜算。

　　我看见她黯然神伤，却找不到一句话甚至一个字来安慰她。
　　辛苦遭逢千百轮回，最终竹篮小打水。她的凄楚、绝望，渲染着天地一恸。
　　也许不属于命运决定的恋情，结尾也仓促无踪？她是不是要回到傲风山庄，去做回哥哥的妹妹呢？
　　我等着她，继续。
　　她隔了半晌，才说。

　　我无意间闯入卜苑，遇到卜者谷先生。
　　我打破了他预知苍者宏意的法器，在天泱水宫，这是滔天大罪，但谷先生却以仁爱之心宽恕了我。
　　我呆在他的房间里，翻看他收集的书。
　　——你真的甘愿吗？真的永生不悔？
　　这是午夜时分萦绕耳畔的声音！
　　我惊愕地转头，看见谷先生微微含笑。
　　是他！是他一直在我耳畔呼唤我，忆起千年。
　　谷先生只比我略长几岁，他告诉我，他秉承天意，向我问述这个问题。
　　我摇头，因为我根本不明白他所言是什么意思。
　　以后闲暇，我会呆在他那里，有时随便说上几句。更多的时候彼此不交谈，他看他的书，我看我的书。
　　沐巷同魅的事，从他人口中听到。
　　魅是一个很倔强的人，小时候沐巷打算收他为徒，但他始终不答应。在沐巷面前，直挺挺地站着，既要跟着，又不要拜师。沐巷拿他无计可施，最后只好随他去了。
　　魅又是极善良之人。沐巷宠溺他这种善良，每回出门的时候，他身披狐裘，回来时必定轻衫薄衣。问因由，说是拿去送人了，丝毫不把天泱水宫的银子当钱用。
　　沐巷和魅将名声看的极清淡。顺我者，行之，不顺我者，逆之。他们的爱，轰轰烈烈又顺理成章。
　　我确实心有不甘，但这种不甘只能放在心里，不敢拿出来晾晒，不敢显露怕招惹事端。我只能偷偷的瞧他一眼，并把这作为每日的欢愉。有时候会碰上他的眼神，他含笑对我颔首。那时的我心再如小鹿撞，也只能表面无波佯装平静。
　　看他的表情，看他对魅的宠溺。
　　一根竹子精挑细截一尺来长，削成笛，配花纹，与他的玉箫玲珑成双。
　　柳边桃下，花前月下，相依相偎，不管哪里，都完美无可挑剔。
　　脑中的记忆越来越清晰，我便知晓少女是我，言风是他，但是，他只是我千年前的恋人啊！我怀揣着这样的感情，可以惊怕他美好的生活吗？誓言犹在耳边徘徊，可它消逝在沧桑的岁月里了。时隔千年，沧海变桑田，美竹变良苑，消逝于时空，再寻不回。
　　执意妄为，只是飞蛾扑向无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