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49、豆蔻年华（二百四十八） 太子祁君禹

　　…

　　岁月淹埋风波，人心惯于遗忘。

　　宗家覆灭，将门落幕以及那个深夜闯宫的惊天变局，历经整整三月沉淀，早已在皇城的喧嚣中渐渐消散…

　　无人再提国公府的冤屈，无人再谈那场深宫秘事，无人再敢触碰那段舅甥反目的悲哀。

　　忠靖国公府困于禁足，满府素白重孝，死寂沉沉，如同被世间彻底遗忘的一隅废土…

　　这三月，宗家不见天日，不得外出，更无人登门，府中只日日守着祠堂那一排排灵位，伴着满院荒芜度日。

　　所有人都以为，宗家之事，已成定局，他们…将永世不得翻转，可谁也未曾料到，风波沉寂仅仅三月，诡异再起，暗局重活！

　　是夜。

　　朦胧的月色之下，国公府内外守备森严，禁军轮班驻守，密不透风，可以说…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随意出入。

　　而就在这滴水不漏的禁足牢笼之中，有一道蒙面的黑影，信步从廊下走到了宗明旌的院落…

　　不知守在各处的禁军究竟有没有察觉，但最终却无一人有任何动静，最后…一封薄信悄然送入内室，稳稳的落至宗明旌的手中。

　　信中只有一张纸，纸上唯有四字，笔锋沉敛，力道暗藏…

　　那四个字是…时机已至。

　　短短四字，轻若无物，却如暗夜惊雷，轰然劈开了笼罩他数月的沉沉黑暗！

　　积压百日的隐忍，蛰伏，悲恸，还有…恨意，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

　　宗明旌久久凝望着纸上四字，死寂尘封的眼眸，骤然亮起一簇凛冽寒光，那是沉寂许久，濒临熄灭的复仇之火，是沉冤待雪的灼灼锋芒，是困于绝境百日，终于等来破晓之机的极致光亮！

　　那一刻，晦暗散尽，锋芒重生。

　　一夜沉寂，暗流涌动…

　　那信送到宗明旌手上的第三日，大兆早朝，天光肃穆，百官列于两侧，太乘殿上一如平日般规整森严。

　　那时，除开那么几个始作俑者以外，无人预料，今日的朝堂之上，将掀起一场颠覆皇权，撼动朝纲的滔天惊雷！

　　等百官今日所奏之事议毕之后，殿中气氛平和，人人松弛之际，东宫储君，当朝太子祁君禹骤然出列…

　　此刻，太子他站的笔直端正，面色凛冽肃穆，褪去往日温和平静之态，一步步的走上前，直面龙椅之上的兆帝，满殿目光齐聚其身，众人皆有诧异，可他们更未料到的是…

　　太子接下来的字字句句，足以震碎整座朝堂！

　　这一刻的太子，目光无惧，不躲不闪，直直的看着面色已经黑沉一片的兆帝，他手持卷宗，朗声开言，义正辞严，当着文武百官之面…逐条呈上国公一案的七大铁证。

　　桩桩有据，件件可查，字字直指三月前的国公案背后的层层诡谲与人为构陷…

　　他当众明言西凉内部的王权更迭与西凉屯兵有不可忽视的联系，西凉粮草异动更是存在龃龉，关于拖延军情一事更是有人为猫腻…就这么一句句，一字字的尽数揭穿那一战从来不是宗鸿的失职误国，而是一场精心布局，多方联动的必杀之局！

　　不止如此…

　　太子更是无所避讳，步步深挖，将老国公深夜猝逝的蹊跷，景文长公主一事的所有，那些不可言说的秘辛，一一罗列出证据，尽数摊开在天光之下。

　　皇权遮掩的龌龊，权臣暗藏的毒计，皇室亏欠宗家的血海冤屈，自此，再无半分遮掩…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转瞬之间，百官哗然，震愕失声。

　　太子毫不避讳，掷地有声的进言，他说：“陛下…朝中暗藏奸佞，私通外邦，搅动两国战乱，构陷护国忠良，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此案，将通敌祸乱之人缉拿归案，还忠良清白，正朝野风气！”

　　字字铿锵，毫无退让。

　　龙椅之上的兆帝心中怒火中烧，面色铁青一片，脑中无数的情绪轰然炸翻，盯着太子的目光堪称冷冽至极…

　　兆帝他身为九五之尊，掌控朝局半生，最忌讳的便是有人撼动自己的决断，质疑自己的决定，更何况…眼前这个推翻自己，撕开自己刻意遮掩一切的人…还是自己的亲儿子！

　　这一刻，兆帝心底的愤恨，恼怒，忌惮层层交织，翻涌成滔天怒火…可谓是龙颜大怒，几欲失控。

　　可兆帝他终究只能隐忍未发…

　　只因眼下这个局势，由不得他肆意杀伐，随心所欲！

　　其一，发难之人是当朝储君，是中宫所出，他亲自定下名分，甚至亲手培养，立为国本的太子…储君当朝直谏，有理有据，铁证确凿，百官皆在，如此瞩目之下，若是他不问是非黑白，只顾强行降罪，便是昏君行径，定会落个不容忠谏，失君德、失民心的下场。

　　其二…

　　太子身侧，另外还有一道身影与之并肩而立，那姿态，可谓是立场分明，毫无退缩！

　　那人正是苏家大爷，苏冀。

　　此刻朝堂之上虽仅有这么寥寥二人，但…却不容兆帝忽视他们…

　　太子掌东宫正统名分，苏家的背后更是天下清流文人！

　　他们一文、一储，看似势单力薄，实则压在兆帝肩头的力道，千钧沉重，不可小觑…

　　兆帝心性深沉，素来擅长隐忍权衡，本欲以帝王和父亲的威势，用含糊说辞，模棱两可的话语先草草压下此事，将这场朝堂逼问先遮掩过去，而后在行决断。

　　可历经数月沉淀，看透君心凉薄，看清朝堂真相的太子，早已不复往日恭顺了…

　　他深知筹谋多日，假意顺从多日，今日的突然就是翻案唯一的契机，退后便是永无昭雪，退让便是辜负忠魂！

　　是以…

　　太子寸步不让，分毫不退，步步紧逼，句句追问，不给兆帝留半分喘息，半分遮掩的余地，一句接一句的诘问，一层叠一层的铁证，逼得兆帝无从躲闪，无从辩驳！

　　被亲生儿子，他的太子，这么当众步步紧逼，公然挑战他的父威和君权，兆帝极具怒火，整个人端坐龙椅，身躯微颤，面色铁青转向一层暴戾可怖的暗红，他眉眼狰狞，神色扭曲，全然没了平日帝王端肃从容之态，甚至眼底…翻涌着滔天杀意…

　　殿内所有人皆看得心惊胆战，人人皆知，此刻帝王已然动了杀心，若非眼前逼宫之人是他亲立的东宫太子，是大兆未来储君，此人恐怕必死无疑了，绝无半分活路可言。

　　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下来了…

　　二人对峙，已然绷紧至极致，父子对立，剑拔弩张，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太子步步紧逼，铁证铿锵，丝毫不给兆帝遮掩，更不给退路，兆帝隐忍震怒，颅间剧痛翻涌，面色狰狞可怖，殿内杀意与僵持之气缠绕不散，偌大的朝堂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静待这场储君与帝王的终极博弈落幕…

　　可谁也未曾预料到，就在太子慷慨激昂的那又一段话落下的下一刻，殿中…变故陡生，惊天猝变！

　　在满朝百官灼灼目光的注视之下，方才还强忍怒意，端坐龙位的兆帝，身形猛地一阵摇摇欲坠，下一刻，他来不及吐出一字半语，来不及发作盛怒，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身躯便骤然一软…

　　整个人就那么众目睽睽之下，向前栽在了地上。

　　刹那间，满堂死寂，鸦雀无声…

　　百官瞳孔骤缩，人人惊恐瞠目，一双双眼睛骤然瞪至最大，脑海一片空白，短暂的凝滞过后，整座大殿彻底炸开，随即皇宫大乱！！

　　太子与沈会两人一前一后的冲了过去，殿前指挥使左卫都面色一沉，立刻令四周禁军护卫兆帝以及…震慑百官，令人不敢多余动弹一下…

　　而后百官纷乱避让，兆帝被太子一行人移至清光殿，太医院也收到了消息，瞬间一整个大混乱，原本庄严肃穆的早朝也就此彻底崩乱，偌大的皇宫顷刻间被一层猝不及防的恐慌给牢牢的笼罩。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一道足以撼动朝野根基的消息，悄然从深宫暗流中泄露而出，飞速传遍了整个皇城…

　　兆帝龙体骤崩并非急火攻心，而是中毒已久，沉毒潜伏肌理，今日彻底发作才会骤然晕厥。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满城动荡。

　　人人惊愕，揣测，议论，惶恐，众说纷纭，流言四起…整座皇城的目光，全都尽数牢牢锁在皇宫之上，死死盯着那紧闭的宫门，朝野人心惶惶，各方势力暗自蛰伏观望，局势彻底扑朔迷离起来…

　　兆帝这一晕，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无人笃定帝王能否醒转，大兆朝堂的暗流汹涌到了极致，就在所有人以为大局将倾，朝局即将崩塌之际，兆帝骤然转醒了…

　　苏醒后的第一时间，两道圣旨接连传出，响彻深宫，震慑朝野，也再度颠覆所有人的预料！

　　第一道圣谕，便是定国本，兆帝命太子即刻监国，总领朝堂诸事，裁决各项事务，稳住朝局，代其理政！

　　储君监国，权柄在手，名正言顺的执掌半壁皇权…

　　此旨一出，百官震动，却尚且在情理之中，帝王昏迷初醒，龙体大亏，托付储君监国，本就是稳固朝局的最优之选。

　　可紧接着传出的第二道圣旨，彻底打破了所有人心底的预判，也掀起了漫天惊涛骇浪…

　　兆帝令禁足国公府的宗明旌，即刻入宫觐见！

　　风雨飘摇的紧要关头，帝王苏醒后抛开万千朝政，不问自身毒疾，不查下毒真凶，不安朝野乱象…竟是要召见禁足在府，早已被朝堂抛弃的宗家人…

　　此事令满朝文武瞠目结舌，人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止百官错愕，就连太子亦心生震愕，全然猜不透兆帝此番用意，心底有股莫名的不安。

　　而身处国公府中的宗明旌，接旨之时，眼底亦是一片沉沉讶异，他早已是皇权忌惮之人，是帝王刻意打压，禁足圈禁的罪臣之后，如今朝野大乱，兆帝不除他而后快，反倒紧急召见，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

　　而所有人中，最心慌，最惊惧，最隐隐生出灭顶危机之人，莫过于一向敏锐的许太师。

　　目睹太乘殿那一切，而后又听闻那两道圣旨后，许太师周身骤然一寒，心底猛地一空，数十年宦海沉浮，权谋算计的直觉，在此刻疯狂预警着…危险来了，灭顶之灾，也许已经在悄然无息中逼近许家了…

　　帝王中毒，太子监国，召见宗明旌，看似毫无关联的三步棋，层层叠加，却令许太师无比难受，他说不清缘由，辨不透局势，却莫名通体发凉，深觉不对。

　　可他又一时之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比之三月前还要更加隐匿自己背后所藏着的那些不可见人的一切…

　　可许太师哪里想得到，也许不是今日，不是昨日，甚至不是很早，而是三个月以前…他许家的马脚就已经漏了出来…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如他一般稳得住！

　　一个三皇子，一个许贵妃，可是各个都比他急切，都比他想要…尘埃落定。

　　他们…和许太师相比，自然更容易攻破！

　　宗明旌踏入皇宫的那一刻起，皇城内外，人心各异，暗流滔天，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死死盯着深宫方向，仿佛等待的是什么天大的事一般。

　　漫长等待过后，宫门开启，宗明旌从容踏出深宫，紧随他身影而出的，是一道崭新的帝王旨意！

　　而后响彻了皇城…

　　宗明旌的禁足自那一刻起解除，特调入刑部任职，掌刑狱查案之权。

　　一语落定，万事不言而喻！

　　帝王赦免了其闯宫之罪，解除禁足，破格起用，令其执掌查案之权，虽未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无论是国公一案，还是如今的帝王中毒…从今往后，尽数归于宗明旌的手中！

　　笼罩宗家百日的阴霾，一朝开裂，隐忍蛰伏的复仇者，终得利刃在手，直面滔天阴谋！

　　…

　　太子监国，统领朝务，宗明旌入刑部，掌查案之权，朝堂局势一夜翻盘，无需兆帝半分旨意，无需朝堂旁人施压。

　　宗明旌手握查案实权，行事雷厉风行，步步精准，再加上有太子从旁配合，他二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光明正大，毫不畏惧的自上而下彻查国公一案。

　　所谓狗急跳墙，困兽犹斗，这般不利于自己的境地，无论是三皇子还是许贵妃，皆不会傻傻的等死，定是会极力反扑，只不过太子和宗明旌二人筹谋许久，各方皆有算到，再加上有周褚尧这位禁军大统领在，他们的反抗之策毫无作用，甚至还因此给了宗明旌继续深入查探的机会…

　　而后不多时，仅仅十日光景，许贵妃不尊孟皇后，后宫弄权，干涉朝政，暗中阻医害景文长公主性命等等诸多罪行，以及许家大爷这位禁军都卫结党营私，买卖禁军官职，滥杀无辜，收受贿赂…那一桩桩、一件件肮脏龌龊的秘事，悉数被查了个水落石出，铁证如山，再无半分遮掩余地！

　　而这些罪证虽已尽数败露，可所有人都心知，这些不过是一些“小事”，真正的那些藏在许家背后的“秘密”，还没有被挖出来…

　　而后，太子与宗明旌的目光就齐齐穿透表层乱象，落向了真正的幕后之人…许太师。

　　他们的这些查案，看似猝不及防，看似是老天眷顾的逆风翻盘，实则从来不是侥幸，而是宗明旌早已布下的应对之策…

　　这场横跨两国，牵动朝局，隐隐有倾覆宗家的惊天阴谋，他从一开始便未曾轻信，从未小看，早在知晓宁阳城苦战，宗鸿身陷绝境，西凉却是反常的寒冬粮草充足之时，宗明旌心底便已然生疑。

　　等他亲眼见着那一切之后，他便笃定，这场边关战事绝非偶然，内里必然藏着滔天算计。

　　自西凉暴雪的那前后，战况得以缓解的时候，宗明旌他便已经开始着手布局了，他暗中托付宗家两代最忠心、最可靠、深得其父信任的老路与强书二人隐去行踪，悄然离开宁阳城，以他给出的几个方向，开始追踪暗查。

　　老路与强书二人，一人深挖西凉朝堂内乱，王子夺权，屯兵边境的疑点和隐秘，一人则是先一步回到皇城，调查成州军…与三皇子的蛛丝马迹…

　　而后，宗明旌让世人所见的颓靡消沉，隐忍无助，不闻不问，尽数是他刻意伪装的假象。

　　祖父离世，父母双亡，家门倾覆，身陷禁足，他看似被血海深仇压垮了心智，从此一蹶不振，日日守着空寂灵堂，困于荒芜府邸，形同废人，任由世人唏嘘，对手轻视。

　　可无人知晓，在那些害宗家之人放松警惕，志得意满，朝野上下皆以为宗家彻底覆灭之时，暗处的老路与强书两人在宗明旌的指引下，身影遍布皇城、西凉，成州，甚至是滇南…在他们的查探之下，在那些罪证和线索的串联之下，这场阴谋的脉络，也慢慢的一点点拼接完整…

　　最初之时，宗明旌从未想过牵扯旁人，更不愿将太子拖入这盘必死棋局，原因无他，是因为那时他虽不能完全确认许家就是幕后的，但他知道…能把宗家逼入如此境地的，绝不是轻易就能被扳倒的，更何况…兆帝在这其中也必定有着重要的位置，宗明旌不想把太子牵扯进来。

　　后来的一切也正如宗明旌所想的一般，许家把他们所做那一切擦的极为干净，老路和强书二人最初的时候虽有探查到不对劲，但均没有同许家真正的扯上实打实的关系…

　　更为了不打草惊蛇，不让人发觉宗家在暗地查探真相，是以他二人始终有些束手束脚，不敢置之死地而后生，以至于并没有挖到那个真正令他们心神震动的真相！

　　宗明旌本打算一人隐忍筹谋，一人背负所有危险，静待时机成熟，在独自掀翻这所有的黑暗，可世事无常，从不随人预判。

　　在他派老路和强书暗中查证，稳步布局之际，他们这一方人马竟与太子派去的人…撞上了，两方不知对方意图，便有殊死搏斗之象，若不是在关键时刻东宫之人认出了强书的招式，从中窥见破绽，怕是会两方皆败！

　　那一次后，二人的默契便重新回到了从前，虽未见面也知彼此心意所向，所求所查皆是同源…

　　也是自那一夜开始，二人达成隐秘默契，开始暗中联手，任何时候一加一的力量都比一个人要强大，更何况…太子是储君，他所看见的东西，和他所掌握的权力，本就是宗明旌所没有的，这么一来…利大于弊！

　　更何况，太子也有自己坚持，即便他不愿，太子也不会就此打住！

　　最初的宗明旌，手中握着一些线索，却始终寻不到真正链接这些破绽的那根线，直到他把太子那处的线索，尤其是从三皇子处探查到那些破绽与老路强书所查到的那些一结合，蛛丝马迹也就顺势展开了…

　　从那之后，他二人便顺藤摸瓜，层层深挖，终于将所有的怀疑变成了真实，握得住的证据，也将一切都锁定在了许家！

　　原来竟是许太师暗中联动西凉王族，搅动两国战乱，挑拨君臣反目，构陷忠良将门，操控后宫朝局…

　　这三月以来，他二人是越深挖，越心惊胆寒，越查到一些东西，越遍体生凉…从前很多时候许家的那些行径，便在真相出来的这一刻，变了味道！

　　比如许家大爷和武安将军府的婚事，比如嘉荣郡主，比如三皇子，在比如很多很多时候的许太师…

　　都是那么的诡异又可怖！！

　　也就此颠覆了他二人的所有认知…

　　他二人深知，所做这一切的许太师和许家，定是所图之大，布局之远，野心之可怖，远超寻常想象…这般一来，不到有十足把握的时候，他们不会贸然掀开这一切！

　　而三个月的今日，便是到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