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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豆蔻年华(二百四十七) 家破人亡 ...

  •   …

      与此同时,皇城暗流翻涌,尘封许久的真相也终于尽数落进了宗明旌耳中。

      尽管有些事,有些真相,他如今并不是知道的那么清楚,也并不敢确认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可有些东西…早已摆在了明面上。

      不用他如何深究,也知道那个罪魁祸首来自谁家…

      许家。

      母亲在宫中出事,孟皇后太子被禁足,许贵妃掌权,这一桩桩,一件件…宗明旌即便是在傻,也能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惊闻母亲一事,宗明旌苦苦支撑的隐忍,克制,坚持,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忍辱负重,以身担罪,只是为了家中而已…

      可到头来,祖父冤死,母亲枉死,父亲还未苏醒,而这一切…皆是皇权凉薄,朝堂阴私所赐!

      一瞬间,所有的隐忍尽数碎裂,所有的筹谋尽数成空,所有的一切…都尽数化为了泡影。

      少年人心底的最后一点光亮,最后一丝希冀,最后一份对公道与来日的期盼…也彻底熄灭了,荡然无存。

      无尽的黑暗与绝望,瞬间吞噬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浑身冰冷,心如死灰,这一刻的宗明旌也终于彻底明白…世间无公道,朝堂无良心,皇权无温情!

      朝堂会审那日,可谓是唇枪舌剑,刀光剑影。

      而兆帝端坐龙椅之上,面上始终覆着一层沉郁沉重的姿态,看似为国事痛心,为边乱惋惜,眼底却自始至终未曾流露半分认可,未曾认宗鸿死守绝境抵抗西凉铁骑的功,未曾认宗家世代戍边,为大兆鞠躬尽瘁的忠。

      沉重是假,忌惮是真,沉默…则是默许。

      许太师一党早已筹谋万全,罗网铺尽,他们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将整场边关战事的所有纰漏,所有溃败,所有的一切,无论虚实缘由,无论前因后果…都尽数堆叠在宗明旌口中已逝的宗鸿身上。

      他们言之凿凿,将西凉内乱伪装成宗鸿预判失准,将兆帝刻意调换弱兵歪曲成宗鸿之过;将军情被人截留延误的朝堂阴私,尽数归为宗鸿治下不周,从而贻误战机。

      更有人当众抛出诛心之论,字字歹毒:“若非宗鸿当初质疑西凉压境之势,动摇朝心,轻慢边警,陛下怎会启用成州军此行…说到底,此番边乱死伤无数,国库虚耗,祸根皆在宗鸿一念轻敌,一语惑朝!”

      罪责层层堆砌,污名层层覆盖…

      满朝皆知这场战事处处是局,处处是对宗家的算计,是帝王的制衡,人人心底透亮,唯独朝堂定论偏要将所有过错尽数压在忠良肩头。

      兆帝明知背后环环阴谋,明知宗鸿已被逼入绝境…可他最终,依旧选择了顺从朝议,顺水推舟,他顺从了…顺从了心底多年的猜忌和忌惮,顺从了皇权不容将门过盛的私心!

      三日拉锯争辩,终是尘埃落定…

      虽然以太子和苏家大爷为首的一众人,竭尽全力当庭辩驳,摆事实,列战报,字字铿锵,句句求真,可在帝王刻意的沉默与那些铁了心要宗家覆灭的一群人,铁板一样的攻势面前,所有申辩都苍白无力。

      公道,终究败给了权欲,一道冰冷圣旨,终是浩浩荡荡的送入风雨飘摇的国公府…

      也就此落定了所有结局。

      这定论便是…

      此次国战,罪归宗鸿!

      而这结局便是。

      飞鹰军,从此不复存在,全数分散划拨各军,归兵部统管,先帝一力促成的太枢院,即刻裁撤,永久废除!

      一纸圣旨,剥兵权,毁荣光,不留一丝余地…

      至于国公府的世袭爵位,宗明旌的官职,则是依旧,不过,在满朝文武,世家权贵看来,从这道圣旨落下的一刻起,大兆朝堂…就已经彻底抛弃了宗家,抛弃了宗明旌!

      昔日站在大兆权利峰顶的忠靖国公府,也彻底败了下来…
      一切,尘埃落定。

      …

      只不过谁也未曾料到,就在圣旨抵府,宗家污名落身的同一日,在外人不曾知晓的书房内室,有一则变故,正在发生。

      一直重伤昏迷,沉寂不醒的宗鸿竟骤然苏醒了…

      他倏然睁眼,神志清明,气息短暂回稳,眉眼间褪去了多日死寂,宛若病情好转,劫后余生一般,府中上下皆心生希冀,以为宗鸿吉人天相,伤势回暖,能就此熬得过这场生死大难。

      只唯有近身看护的府医心中了然,知这不过是重伤濒死之人最后的回光返照…是油尽灯枯之前短暂的余温…

      虽想隐瞒,可无济于事,祖父和母亲,甚至是大哥皆不在身旁,宗明秀清楚,以父亲的心思怎么可能猜不透这背后藏着不可言说的龃龉。

      若是刻意回避,反而会让父亲心神不安…

      那晚,父女二人,语气平静的说了许多话,最后的最后,宗鸿也只是淡淡的谈了一口气,随后便什么话都没有说了。

      他知道自己一生忠名尽毁,即将背负千古罪臣的污名,知道父亲费尽心血为大兆铸成的铁军被废,太枢院被撤,宗家百年基业一朝倾覆,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一句悲愤,一句怒骂都没有…

      只独独听闻景文长公主也如老国公一般后,两行清泪从宗鸿的脸庞上划落。

      那一瞬间,宗明秀的眼泪在也忍不住了,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父亲流泪,心中苦不堪言,却又无能为力…

      忍啊忍,终究是没忍住,宗鸿一口滚烫鲜血轰然喷出,染红了衣襟,也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当夜夜深。

      宗鸿,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见一面长子,就永永远远的闭上了眼睛。

      短短数月,宗家,可谓是家破人亡。

      …

      宗明旌站在父亲的棺椁面前,心底翻涌过山崩海啸般的悲恸与恨意,最终尽数冰封,他没有哭,没有怒,没有一切情绪,只在死寂良久后,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冷、极寒、极尽嘲讽的冷笑。

      千言万语,万般冤屈,最终只化作无声寂灭…

      三日之后。

      遵圣旨所判,宗鸿无公侯礼制,草草下葬,薄棺浅埋,无哀荣,无诰赠,更无…无朝野吊唁。

      就此,潦草归尘。

      是夜,宗明旌跪在宗家祠堂,静静的望着祖父和父母的牌位,许久许久后,他终于有了动静,接着,他一身素衣,独自出了府。

      他去的方向…

      是皇宫所在之处。

      夜色覆锁皇城,宫门森严,禁军林立,刀甲森寒。

      无人会准许他无召踏入宫门,禁军拔刀相向,剑锋凛凛,拦阻了他的前路。

      可宗明旌步履未停,一步不退,直面森森刀剑…

      最终,周褚尧出面,将他…带到了兆帝面前。

      这是自宗明旌他们一行人回来之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很奇怪,对宗明旌的私闯皇宫,兆帝仿佛并不在乎,只淡淡的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宗明旌也并不在乎,甚至礼都没有行,只是开口,将那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摊开…西凉变局之诡谲,朝堂换兵之阴私,军情延误之人为,还有…许家的不干净,帝王的凉薄!

      最重要的是…兆帝,欠宗家,三条命…

      “不对,陛下,您的妹妹…死的时候,有孕在身!”

      “那就是四条命!”

      这一字字,一句句,有理有据,掷地有声,他问君心不公,问天道无凭,问忠良何辜,问至亲何冤…

      更问…为什么!

      明明他们是血脉至亲,明明他也曾在兆帝的身上感受过许多许多的温情和幸福…

      可兆帝…依旧端坐殿中,神色淡漠,置若罔闻,仿佛宗明旌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任凭宗明旌声声泣血,句句诘问,任凭所有真相赤裸裸的摊开在他眼前,依旧无动于衷。

      待到少年尽数问罢,声线微哑,满殿只剩死寂之时,兆帝终于抬眸了…

      多年心结,多年忌惮,多年隐忍伪装,如今一切已定…兆帝他再也无需掩饰了。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抛开所有温厚假面,所有帝王克制,光明正大,肆无忌惮的宣泄着心底积压多年的不满与忌惮。

      原来。

      从一开始,他就厌飞鹰军只知有帅,不知有君…

      他就惧国公府功高震主,势压朝堂…

      他就恨宗氏声望滔天,朝野具赞…

      原来,多年君臣温情,舅甥亲厚,从来都是伪装与忌惮。

      这一刻,宗明旌彻底了然了,原来不是他变了,而是…从来如此!

      原来所有凉薄,皆为私心,所有亏欠,皆为忌惮,所有辜负,皆是蓄意…

      他望着眼前这位自己自幼敬重,亲近,甚至是极为信任依赖的亲舅舅,心底骤然生出了无尽的自嘲。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又是何其的不值…

      宗明旌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亲情眷恋,君臣道义,被彻底的寸寸湮灭,荡然无存了

      他敛尽了所有悲怒,收回了所有诘问,只唯有一句:“愿陛下此生不悔!”

      夜色沉沉,宫灯寂寂。

      而后,他又字字清晰,声声决绝,亲手斩断所有牵绊。

      “从今日起…”

      “你我二人,君臣之义,今日尽,舅甥之情,从此绝。”

      …

      深夜闯宫,当庭质问帝王,这一场惊世骇俗的君臣对峙、甥舅决裂,终究是没有瞒下来,也再度将宗明旌推至朝野风口浪尖。

      满城文武,世家百姓的目光又落在宗家的身上,流言蜚语又开始席卷皇城,无人不叹宗明旌之魄,又无人不惧帝王雷霆之怒。

      朝野皆以为兆帝盛怒之下必定重罚宗明旌,可最终落下的惩处,却比严刑责罚更显冰冷诛心…

      兆帝下令,令禁军统领周褚尧亲自带兵押解,将宗明旌即刻押送回国公府,同时还有一道口谕传入了这座本就满目苍凉的府邸。

      口谕之中先是斥责宗明旌狂妄悖逆,目无君上,身为人臣竟敢无召闯宫,实乃以下犯上,忤逆之举,实难饶恕…而后又是话锋一转,假意彰显君恩宽厚,言明知其家中变故,此举是深陷悲恸情急之下的胡乱行径,皆是孝心悲性所致,故而格外开恩,宽宥其冒犯天颜之罪,不予重惩…

      可这份看似宽大的饶恕背后,是一道彻底锁死宗家未来的禁令…宗明旌即日起禁足国公府,无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这一道口谕,无声又绝情,彻底的斩断了宗明旌和宗家的一切前路,困住的是自由,锁住的是余生,断送的是宗明旌所有的朝堂出路,翻身之机…以及未来的…复仇之路。

      在此之前的宗明旌和宗家,虽失兵权,没荣宠,但尚可蛰伏待机,徐徐筹谋,可自禁足令下达的这一刻起…偌大的忠靖国公府就彻底沦为圈禁的牢笼了,再无翻身可能,世代将门的荣光、前程、希望,也尽数被这一纸口谕彻底封存,整座国公府死气沉沉,再无半分生机…

      白幡未撤,新丧叠加圈禁,冷风穿庭而过,满目皆是萧瑟寒凉,压抑的气息笼罩着每一寸院落,压得府中上下人人喘不过气。

      禁令落地,宫中随之来人…

      以礼制和口谕为由,宫中一行人请苏耦离开国公府,外姓女,虽有婚约,却未成婚典,实则无名无分,按规矩需即刻离开,不得继续滞留国公府。

      无可辩驳,无法反抗…离别猝不及防,骤然将至!

      临行之前,冷风萧瑟,相对无言,只剩下满心酸涩和无奈,思虑再三,宗明旌再一次将苏耦送还给他的那些旧物…两人过往所有的温存念想,尽数递到苏耦面前,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如今的宗明旌,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世家公子了,他身陷囹圄,帝王厌弃,前路漆黑一片,家破人亡,再无光明前程可言,他不愿拖累她半生,不愿她为一座倾覆的府邸、一个绝境之人…耗尽韶华,浪费余生。

      放手,是他此刻唯一能给的成全!

      可苏耦怎么会愿意!

      她静静的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眼底平静无波,风轻轻的拂动她的衣角,看着他,眉眼温柔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坚定,她只是淡淡的开口,一语落定余生:“宗明旌…你以为,两次孤身入国公府,夜夜留宿的我,还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回去吗?”

      寥寥数字,轻若无声,却重抵千钧…

      宗明旌望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口骤然酸涩绞痛,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他满心委屈,满心不甘,满心愧疚,他多想挣脱牢笼,护她安稳,给她锦绣前程,可他如今一无所有,还一身桎梏…连…连不拖累她都做不到。

      万般情深,万般亏欠,万般无力,尽数堵在心头…

      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递出的信物,终究留存,放手的话,自然也说不出口了。

      这场无声的拉扯,最终默然作罢。

      自此,风波渐息,喧嚣渐落。

      朝野再无宗家一人,朝堂却依旧有将门之存…

      闯宫对峙的惊世风波,国公满门的血海沉冤,文武联姻的盛世佳话,都在这日复一日的沉寂里…慢慢被新的朝堂纷争覆盖,随即慢慢被世人遗忘。

      漫天风雨落幕,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唯独困于深宅的少年,守着满府荒芜,三代冤屈,未报的血仇…还有一个等着他的人,艰难的困在无边无际的寒凉岁月里…

      不过他没有放弃,没有颓废。

      而是静候来日风起,静待沉冤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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