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29、豆蔻年华（二百二十八） 女子赠冠

　　…

　　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一个驱散不掉的念头，石栾这一时片刻看向宗明旌的眼睛，才有些控制不住的下意识的嫌弃和不满，又因为她从不是心思缜密之人，便直接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表现出来了。

　　先前她们主仆二人就今日这个事瞧摸言语的时候，石栾当着苏耦的面就已经克制不住的一脸不满了，更是直接嘀咕起了宗明旌的不是，就即便是方才她们二人过来的这一路上，石栾她那个脸色也是实打实的不好看…

　　所以，对石栾的这个动静，苏耦虽有那么点被吸引了过去，但并没有怎么觉得不对，只是略微有些好笑而已，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更加没有言语石栾半句。

　　待石栾走近他们之后，苏耦什么话都没有，只是一脸温柔笑意的伸手从石栾的手上将东西接了过去…

　　原本苏耦以为石栾会随即远离开，可苏耦没有想到，自己接过东西之后，石栾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也没有说话，但她突然就那么一脸直愣愣的瞪向了宗明旌…那气鼓鼓的模样和方才相比，还多了一点显而易见的怒气。

　　看她那副不饶人的样子，苏耦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开口说话，石栾她恐怕就要对宗明旌…不规矩的骂骂咧咧了…

　　也许说出口的话，还是那么一句…真不是个男人！

　　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奇怪发展的下去，也为了尽早“了结”此处，更不想眼前这一两个对自己同样重要的人当真有什么口角，苏耦抢在石栾欲言又止的前一刻说了话，她语气极为的轻柔：“…小栾，你先过去等我…安心，很快便好。”

　　听到苏耦的这些话，石栾脸上那股快要忍不住的神情瞬间就是微微一顿，略微犹豫了一下后，她终究还是开口应承了苏耦，而后她便颇有些割舍不下…甚至是一步三回头的又向不远处的廊角靠了过去。

　　石栾一走，苏耦和宗明旌他二人之间便又回归了安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石栾闹出的那一堆动静的缘故，这一时片刻的宗明旌，心绪竟不由自主的跟着石栾走了…

　　着实是有些没忍住，宗明旌低眸了那么一下后，随后抬眸，用有些犹豫又纠结的眼眸直直的看着苏耦，又因为当真是不知道为什么石栾对自己的态度会是那么的…“不悦”，所以…开口时，他那语气里…藏着的是实打实的委屈。

　　他轻轻的对苏耦嘀咕着：“…这…我是有何处让她不满了？怎得以往都没这么的嫌弃我，今日却这么一副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样…”

　　似乎有些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听见的那一瞬，苏耦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微顿了那么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随后就是一脸止不住的好笑。

　　没有其他旁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先前宗明旌的那些肺腑之言…让此刻的苏耦对他，什么留心，什么防备，什么规矩有礼都记不得了…只剩下了…下意识的信任和安心…

　　这么一来，她便在这一刻有心思同他打趣了。

　　她偏头看向了宗明旌，眸中是显而易见的，浓烈的温柔和笑意，而后满是揶揄的道：“…向来可谓是百无禁忌，什么都不怕，都不在乎的宗大公子，怎得今日如此在乎一个旁人的眼光了？”

　　哪里听不出来她的调笑之意，若是旁的什么人，怕是宗明旌立刻就嗤之以鼻了…

　　可谁叫这人是苏耦呢！

　　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她甩脸色，都不会对她恶语相向，都不会给她难堪的人…

　　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的他们，两人可不是在一起闲聊…他可是方才刚刚将自己那些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向她显露无疑，他此刻全身心的都在等待她会如何回应自己，会不会愿意与自己…共赴朝夕。

　　所以，宗明旌只是脸色微微一动后，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揶揄调侃，甚至还因为她此刻给自己的这些好脸色而感到轻松和安心…

　　这么一来，他便没有什么其他的念头了，下意识的眼睛躲闪起来，而后就以一副极为罕见的…娇弱姿态…对苏耦就像是在撒娇般小心翼翼的嘟嘟囔囔说着：“这…这还不是因为…是你的人…”

　　就这一瞬，苏耦心中又就像是被雷击中了似的，整个人瞬时间就是一震，她有那么点想开口说话，可这一时之间她又有些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任由捧着木盒子的手，微微的发紧，整个人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他。

　　而宗明旌也在这个时候发觉了苏耦的不对劲，忙抬眸一脸紧张又忐忑的望着她，就在他极力压制自己那副欲言又止的心境时，苏耦在这时回过了神，她依旧眼眸直直的看着宗明旌，相视了那么片刻后，她突然冲他微微一笑，而后轻声喊着他的名字：“明旌…”

　　这一声“明旌”，他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在于这么多年许多人都曾这么叫过他，而会觉得陌生…只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上一次这么叫自己，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宗明旌这一刹那，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就像是有一簇强烈的光炸开了，为他照亮了前方的黑暗，让他整个人瞬时就豁然开朗了起来…

　　这一刻，他好像不太在乎她的回应是什么了，在他的心中，就好像…隐隐约约已经从她的这一声呼喊中看见了那个模模糊糊的答案。

　　…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苏耦缓缓的将自己手上的木盒子向前递了过去，此刻…她没有在看着宗明旌，而是低下眼眸静静的看着自己手上的那个不大不小的木盒子。

　　宗明旌一是还有些没回过神，二一个也是有些没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便迟缓了片刻，没有去接过…

　　而苏耦就像是并不在乎他此刻的茫然一样，自顾自的，继续开口说了下去，她的声音依旧轻轻柔柔的，听着叫人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感触，甚至她也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比如像宗明旌所说的那些句句真心，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

　　“你方才所说的那些话。”

　　“我的答案…”

　　“在这个盒子里。”

　　下意识的，宗明旌立刻就瞪大了一双眼睛，垂在两侧的手，也蓦然捏紧了几分，原本心中还有那么一丝轻微的焦躁和不安，在这一刻，统统都不见了…

　　宗明旌从来就不傻，尤其是在和苏耦有关的动静上，他更是反应极为敏锐…她只这么一句，便让宗明旌已然反应过来了…此刻她手中捧着的这个盒子，是她早就准备好要给自己的东西。

　　所以…

　　也就是说，不论自己今日同她是否言明，是否会向她表明心意，这东西…都会交给他。

　　而她今日会将这些东西交给自己的缘由…

　　是什么呢？

　　宗明旌有些止不住的慌乱了，那好不容易安稳的心绪又开始上下波动了…

　　虽然心中止不住的生起跌宕起伏的各种波澜，但宗明旌也知道…眼前这个盒子里装着的这个答案…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甚至是好久之前就准备的…对他今日所说的这些话的那个答案。

　　既是如此，那就说明…

　　她对自己的这份情意，早就有了抉择，在今日之前…她便做好了打算。

　　以苏耦的脾气秉性，以她苏家人三思而后行的行事作风…也就说，这个答案，她不会后悔，也不会犹豫，更加不会…没想好。

　　这一刻…

　　宗明旌感觉自己咬牙伸手去接过的那一瞬，手在微微的颤抖，心底里的那股七上八下的情绪就像是煮开的沸水一样在闹腾，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极为浓郁的无力和压抑。

　　轻轻的从她手中接过，宗明旌来不及去多思考，多想什么，也许是因为即便是在惶恐不安，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始终还是想要知道那个…自方才起，他便极度渴望的答案…

　　所以，他几乎是什么迟钝、犹疑都没有，接过了那一瞬，第一时间就伸手去打开了这个木盒。

　　木盒盖被他缓缓的掀开，立时一刻映入宗明旌他眼帘的便是…一支素笔安卧其中。

　　尽管宗明旌对笔墨纸砚知之甚少，但只随意的这几眼下，他还是能瞧得出来，此笔虽看着没有金玉雕琢加身，也不是闻名遐迩的的珍贵名品，但细细瞧去…选材上乘，做工考究，毫峰饱满规整，一看便是难得的良品。

　　这…不用怀疑，是她早已备下要送给自己的…

　　…

　　除此之外。

　　在这支素笔的旁边，还另外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之所以宗明旌第一时间就被那笔吸引住了目光，纯粹就是因为那锦盒并没有打开，与映入眼帘的那笔相比较…是个人都不会去关注那紧扣着的锦盒。

　　而等这一时片刻他对那支笔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之后，他的目光也就是自然而然的被那锦盒勾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直在盯着他会是个什么反应的苏耦也发现了他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那锦盒里的东西还是被她亲手放进去的，可这一瞬…她心口还是不可控的重重的跳动了起来，像是在紧张，像是在忐忑，又像是在…为他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而感到羞怯。

　　“咔嗒”…

　　一声轻微的响动，那锦盒的盒扣被宗明旌打开了，而后…毫无意外，苏耦眼里的宗明旌…就像是受到了极为强烈的震动似的，一下就呆傻住了。

　　即便是没有与之眼神对峙，苏耦也知晓…他此刻心神俱震，思绪早已经模糊起来了。

　　细细看去，他整个人的脸色更是在这一下，立刻就变得异常的“糟糕”起来，似红，似暗，似青，似白…

　　总之就是…有些太色彩斑斓，千奇百怪了，叫苏耦一时之间分不清他究竟是被惊喜到了…还被…惊吓到了。

　　紧紧的望着那个锦盒里东西…

　　在这一刻，宗明旌他心中万千的思绪都只汇聚成了一个念头…他不是在做梦吗？

　　他就这么直直的僵在原地，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被眼前这东西给冻结了一般，没忍住，他缓缓的抬手，轻轻的抚摸着，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控制不住的轻微发着颤…

　　这一刻，他别说是开口说话了，就是鼻尖的呼吸好像都忘了…他挪不开眼了，捧着锦盒的那只手，也像是一下麻木了一样，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那锦盒中…

　　是一支素玉发冠，没有特别繁杂的雕饰和点缀，玉质凝润如脂，白若冰雪，冠身仅以浅雕勾勒出丝丝醒目纹路，看着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番韵味。

　　大兆与晋国一样，每个年满十六的男子皆会行成冠之礼，预意其已长成，可担家族之责，可兴门阀之望。

　　男子成冠之时的发冠…

　　与之相连的，是预示着这个人的成年，仕途，立身于世…冠，也是整场冠礼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

　　所以…

　　这支她亲手备下的玉冠，所昭示的意义，不言而喻！

　　“发冠乃是男子立身之礼，于男子而言，冠束发、亦束心，她…此番赠他玉冠，便是予他最郑重的期许和…情意…”

　　“女子赠冠，可谓就是以身相许。”

　　此念一起，他…不得不为之疯狂，为之倾倒，为之动容，更为之臣服…

　　从此刻开始…

　　在也没有一个旁的女子，能在宗明旌的心中留下片刻的记忆了，在也没有人能比她，更能让他感到…汹涌澎湃了！

　　宗明旌心里很清楚，以苏耦的心性，以苏家人的门风，她此举…早已逾矩了。

　　是她为自己，明知不可为，却还是为之了的真心所致。

　　她这么做，是在告诉自己…

　　身为苏家人的她，愿意迈出逾矩的这一步，因为…她信自己，愿陪自己共赴前路，同担风雨！

　　这个念头一出现，宗明旌只觉得自己的心中，在此刻就像是有一股熊熊火焰在燃烧一般，让他灼热难耐，呼吸不畅，可他却又一点都不觉得难受，甚至通体舒畅，心旷神怡…

　　而此时的苏耦，也稳住了自己那稍微有些纷飞紊乱的心绪，可在开口说话之前，她仍旧使劲的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就像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定心丸似的，这一下之后，她才真正的落下了那颗微悬着的心。

　　随后不多时，她的声音便缓缓的在宗明旌的耳边响起…

　　“这支素玉发冠是我祖母为我祖父亲手所制…只因我年幼无知之时非要将其据为己有，祖母疼爱我，便将其给了我…那时我并不知晓祖母所制此冠的意义，还以为只是祖母与祖父两人之间的寻常心意罢了。”

　　“…后来，等我在大一些的时候，我便知道了这支素玉发冠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当时便想将它还给祖父，可祖母不许…她说…说此物算是她…替我给的…见面礼…”

　　话至此，宗明旌他还能说什么，原以为这支冠是她花费心血为自己寻得的，这般本已经足够让他神魂颠倒了。

　　可如今…竟还有这样的一层缘故，有些没忍住，这一时片刻他觉得手中的东西…重如千金，更觉得心口的那股巨大的暖流…快要淹没他了…

　　这一瞬，他立刻抬眸望向了她，那眸中的热切和激动衬的他的眼睛明亮又迷人，苏耦本因这些言语而有些羞涩和紧张的心绪，也就此彻彻底底的安稳了下来。

　　随后…

　　那些原本应该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便也从她口中缓缓的，又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坚定，说了出来。

　　她同样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眸中同样有些亮人的光芒，同样也让看着她的宗明旌…也她而着迷，为她而忘乎所以…

　　“三年前…我第一次收到你送的那些东西时，心中的惶恐不安是大于欢喜激动的，那时我想的更多的是…你为何会这么做，那些东西我到底该不该收，我们…那样，是不是有违门楣，甚至…我那时也想过，要不要将那些东西…退还给你。”

　　“可后来，我发现…”

　　“比起这些，我在乎的是你…我会因为那些东西而下意识的欢喜，只因为…它们是你所送。”

　　“那时我便知道…”

　　“你…于我，是不一样的。”

　　“明旌…”

　　“你已行冠礼，我明年也将及笄…有些事，我一直都想与你亲口分说，更想得一个真心实意的答案，今日…是我这许久以来，深思熟虑之后的抉择。”

　　“…我本就是想堂堂正正的亲口告诉你，我苏耦…心之所向，唯你一人而已。”

　　“方才你曾说…”

　　“丹寸心意，愁君不知。”

　　“既已开口，此生不渝。”

　　“宗明旌，你听好了，我的回答是…”

　　“我与你。”

　　“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千山万水，与君共赴。”

　　…

　　活了这么多年，在宗明旌的记忆中，他几乎可以说，从未出现这种令他整个人都在一瞬间就失措到极致的境地。

　　哪怕是此刻身体能感受到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可他却就像是被什么困住了一样，什么动静，什么反应都没有，肉眼看去，甚至也许会觉得他是在走神…

　　当然，苏耦定是不会这么以为的，毕竟她方才亲口所说的那些话又不是假的…况且，以她的聪慧敏锐，哪怕宗明旌并没有一句只言片语，她也从此刻他脸上的那些微弱波动中看出来了…他在克制…在压抑。

　　这就让此时此刻的苏耦有些忍不住“胡思乱想”了，可即便是这样，她也并没有开口…她要给宗明旌足够的反应时间。

　　毕竟…她心里也很清楚，自己此举和这些话，别说是宗明旌这个局中人了，就是放在任何一个旁的人身上…怕也是瞬间就能激起千层浪…

　　他如此反应，如此动静，是情有可原的，即便是她此刻极为的想要知晓他的应答，但有些时间还是要给的。

　　只不过令苏耦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她等到的竟是一声…

　　“是我…来迟了，让你受累了这许久，从前是我行事有失分寸，今日…更是我之过错，让你一个女子亲入此等险境，我…心中甚愧！”

　　着实是有些没有想到，自己说了那般的一堆话之后，等来的竟是他这么…满腔热忱的一声谦意…

　　她愿以为…他会激动不已，会欣喜万分，会迫不及待同自己…言语那些心中所念期待，甚至她都想到了，他也许会羞怯的红着脸，同自己信誓旦旦的承诺着将来。

　　可苏耦她真是，万万没有想到…

　　竟然会是带着这么浓重歉疚的一句…自愧！

　　他在亲眼见到自己因他而做的这一堆有违女子规训的行径之后，竟不是只觉得心中触动，不是感念自己的情意，更不是全然的心底欢喜…

　　竟更多的。

　　是为自己所忧，是在自省他的过错…

　　这一瞬间…让苏耦下意识的就有些反应不及，却又…忍不住，心中充满了一堆令她悸动不已的情绪。

　　她什么话都没有，只睁着双眼直愣愣的看着他。